可他從未想過,那最緻命的漏洞,不在棋局,而在人心。
他原以爲人心可操縱,可駕馭,可收買,可欺瞞。
可他忘了,一旦操控的線斷了,那就再也收不回去。
身後站着的幾位親随亦神色難堪,不知是該怒還是該懼。
而那原先還在巴結他的投機官員,此刻早已悄然後退數步,唯恐與他同列,沾上這場災禍。
“淮北王爺……”
有人低聲勸道,“您……您還是退一步吧。”
退?
淮北王低頭,望着那腳下的長亭石闆,望着那飄落的楊絮。
退……他還能退到哪去?
民心盡失,名聲盡毀,這一步退了,他還能站得起來嗎?
遠處,秦玉京負手而立,面無表情,似早已看穿這一切。
而郭儀那邊,也依舊未語,隻冷眼旁觀,唇角微勾,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淮北王咬緊牙關,忽然回首看了看那仍跪在地上的劍客,目光冰冷至極。
可那人卻仿佛徹底解脫了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呆滞中帶着幾分癫狂的暢快。
“呵……終于不用死了……”
這句輕喃,卻更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淮北王心上。
而此時此刻,淮北王站在高台,衣袍雖仍獵獵作響,神情卻再無方才的威嚴。
他孤身站立在衆怒之中,如一株腐朽之樹,被風雨包圍,遲早傾倒。
民意如潮,萬馬奔騰,終将他吞沒。
——此刻,曾經叱咤朝野、令萬民側目的淮北王,終于——顔面掃地,敗走如狗。
人群仍在怒吼,亂象如潮。
可就在此刻,那原本面色蒼白、幾乎無言以對的淮北王,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這一笑,初聽輕微,繼而愈發張揚,那笑聲竟透着一股說不清的寒意,仿佛來自深淵。
“呵呵……哈哈哈……”
人群一時噤聲。
百姓們皆愣住了,齊齊望向那台階之上正揚聲大笑的男人——那是他們曾信任、曾敬仰的王爺,曾爲大堯立下赫赫戰功的封疆大臣,可這一刻,他的笑容卻讓人心生寒意。
“玩弄人心?”淮北王擡手撫了撫衣襟,整了整披風,聲音低沉卻清晰。
“終究被人心所反噬啊……呵呵,果然如此,終究……逃不過。”
他語氣中帶着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一種極度的疲倦與荒涼,仿佛在這短短一瞬之間,從高台跌落谷底的不是威望,而是他内心最後一絲對“衆生”的憐憫。
忽而,他的眸子冷了。
那是一種極爲危險的眼神,如冰刃般從眼底直刺人心,令人膽寒。
他腳步一轉,緩緩地走下高台。
衆人皆不明所以,隻是本能地讓出一條路,空氣中彌漫着詭異的寂靜。
直到他站定。
他站在了一位正在怒罵的老者面前。
那是方才怒斥他“沽名釣譽”的那位須發皆白的耄耋老人,蒼老的身軀微駝,卻眼神堅決,不曾躲避。
“你說我,不配百姓信任?”淮北王輕聲問道,嘴角仍挂着笑意,似是在與人和談。
老人挺直腰背,毫不退讓:“你本就不配!”
“好。”
淮北王點了點頭,聲音忽地低沉下去:“那本王,便與你講講配與不配。”
下一息,光芒一閃。
——白刃入紅!
那柄淮北王随身佩戴的玉柄長匕,悍然拔出,幾乎在衆人反應過來之前,已然刺入老者腹中。
“啊——!!!”
驚呼聲幾乎震天。
人群頃刻大亂,衆人呆滞地望着那一幕。
那位老者睜大了眼睛,臉上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逐漸凝固,嘴唇微張,卻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