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入殿,便俯身長揖,神情不失謙恭。
“臣弟參見陛下。”
蕭甯擡眸,語聲溫和卻不失威勢:“免禮,賜座。”
康王謝恩坐下,目光落在蕭甯身上,見對方神色波瀾不驚,心中卻已暗生警覺。
半晌,蕭甯放下手中密函,輕聲道:“朕召你來,是有一事,要與你說。”
康王立刻恭敬起身,雙手拱起:“臣洗耳恭聽。”
蕭甯起身,緩步至殿中,望着檐外浮動的光影,語聲輕緩,卻字字清晰:
“朕……打算重提‘比劍之約’。”
殿中,一時間陷入短暫的靜默。
康王身形一震,似乎沒料到蕭甯會直接在他面前吐露如此驚人之言。他面露訝色,旋即俯身一禮:
“陛下,您可當真思慮周全了?”
蕭甯轉身,目光凝定:“你有何見解?”
康王沉吟片刻,面色凝重,似是斟酌用詞,緩聲道:
“淮北王私自定下之約,既爲僞命,陛下已然撥亂反正、清君側,理應将之廢除。”
“再者,比劍一事兇險非常。”
“當年王之山前輩三劍之後,精血盡損,埋下舊傷,方有北境之死。”
“陛下貴爲天子,關系社稷中樞、四海根本,若有閃失,隻怕再起動蕩,賊寇趁亂。”
他說得情真意切,言辭哀懇,似是忠心不二。
蕭甯靜靜聽着,沒有插話,也沒有動怒,仿佛在等他說完。
康王頓了頓,又進一步說道:“且此次秦玉京來勢洶洶,已連下九國,未嘗一敗。陛下若是勝,自然威加天下。”
“可若萬一……有失,陛下之前精心維穩之政,将毀于一旦。”
他擡起頭,看着蕭甯的眼睛,語聲低沉:“臣弟愚見,此事……不可輕提。”
殿中陽光斜照,落在他低垂的臉上,半明半暗。
沉默片刻,蕭甯卻忽而一笑。
“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他緩緩踱回案後,重新坐下,雙手交疊于案幾之上,目光卻如鋒芒藏鞘:
“可若不比,秦玉京要一州之地,該如何交待?”
康王眉頭微皺:“淮北王已伏誅,此事可歸咎于其一人之私擅,稱其欺君犯上、妄議國事,天下百姓隻會對陛下肅然起敬,不會苛責。”
“陛下何需爲逆臣之言,繼續冒險?”
蕭甯似笑非笑:“你果然……是個很會勸的人。”
康王低頭不語,神色似忠似憂。
蕭甯看着他,語調驟然一轉:
“可你說得太像一個大臣了。”
“朕叫你來,不是要聽勸。”
“而是告訴你——朕,決意已定。”
康王一愣,随即面露惶急之色:
“陛下……”
蕭甯一擡手,語調雖輕卻如山壓頂:
“此次劍約,朕要以正統之名,将那三十年之約徹底終結。”
“不是爲争地。”
“是爲正名。”
“更是爲天下人……立一個——膽敢撼我大堯者,皆需自量的天威。”
康王一震,雙目微凝,繼而低頭:
“臣……明白了。”
随即,他擡起頭,臉上浮現一抹淺淡笑意,仿佛無聲的風卷過波濤。
“既然陛下已有定計。”他緩聲說道,“臣自當助陛下,穩朝綱、定民心。”
“臣……願爲前驅。”
蕭甯望着他良久,忽而微微颔首:“你,向來識大體。”
“去吧。”
“退朝後,代朕巡視四方輿情。”
“比劍之前,朕要百姓都知道,朕……親自一戰。”
康王肅容叩首:“臣,遵旨。”
随即起身,緩緩退下。
他轉過身的一瞬,嘴角卻輕輕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再好不過。
——你終于,要親自登場了。
——那麽,比劍之後的天下……也就真正有了變數。
陽光斜斜灑落在他退下的背影上,将那一身正直王裳,也照出了幾分陰影。
禦書房中。
蕭甯重新伏案,眼神沉如幽潭。
他喚來随侍:“拟旨,則合适時間,召秦玉京入京,重新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