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爲,他和别人不一樣。”
“我這輩子見過不少主子,有膽有謀者有之,陰狠算計者也不在少數。可像他那樣的,卻沒幾個。”
“那一身武學,練得是真。不是花架子,是刀口舔血練出來的。”
“他眼裏看兵,不是看奴才,也不是看棋子。”
“他真把咱們這些粗胚子當人看。”
“哪怕當時他還沒坐上龍椅,他也能和我這把老骨頭稱兄道弟,不在朝上說,私下裏卻真心實意。”
“他用兵、護兵,營中一人凍,他不穿錦裘;夥房一頓缺糧,他不先動筷。”
“那時候我心裏就有數了。”
“我說——這個人,成了,怕是能和曆代那些真英雄皇帝并肩的。”
“所以我才信他。”
“不是因爲他許了我什麽官,也不是因爲誰勸我站在他這邊。”
“是因爲他值。”
“那股勁,那副骨氣,和天下那群隻會坐殿上點頭搖頭的廟堂老爺——全然不同。”
“那時候我是真信了,這世上還有人,能做個不一樣的皇帝。”
“可現在……”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低落。
“現在我不知道了。”
“你說他還在不在意我們這些人?還記不記得他當初怎麽說的?”
“朝中一變,再沒一句話提起我。”
“那幾個狗東西上台,一夜之間,我成了‘清流餘孽’,成了誰都能踩一腳的落水狗。”
“我曾是禁軍大統領啊,胡猛。”
“我可是第一個,願意全力支持他的人。”
“可現在——”
他擡起頭,眼底泛着一絲冷光:“他若真的記得我,會看着我被這麽羞辱,而一句話也不說?”
胡猛聽得面紅耳赤,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
酒盞再舉,再落。
燭光輕晃,兩人影子交疊在一起,一動不動。
“可如今……”
“他記得了什麽?”
“我一個字也沒說錯。”
“我支持他的時候,天下無人信他。”
“可他成事之後,我卻成了朝中棄子。”
“當衆被辱,兵權削盡,調去北三門輪守。”
“我從未奢求高位,可我不明白——爲何是我先被丢下?”
胡猛滿臉通紅,卻又無話可駁。
他想說,也許陛下另有打算。
可看着面前這位老統領眼中的黯然與疲倦,那一瞬,他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統領……”他低聲道,“我不信陛下真的變了。”
“也許,他是爲了穩新黨?”
“也許,是在等機會?”
“可你——你要是倒了,那新黨可真就是一手遮天了!”
蒙尚元望着窗外昏黃燈火,半晌未語。
“我沒倒。”
“我隻是被收了兵符。”
“可你說得對。”
“我若真就這樣倒下了……”
“那我這些年的禁軍名聲,就真的被他們糟蹋幹淨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道:“說來好笑。”
“我當了十年統領,帶兵守皇城,護駕千萬裏。”
“可如今,還是得靠胡猛你來替我說句公道話。”
胡猛急忙搖頭:“統領,這話折殺我了!”
“你……你要是倒了,我們這些人才真不知道該跟誰。”
“馮馭堂那種人,嘴上會說,手下沒半點軍紀。”
“哪有你這樣的?!”
“你帶我們,不是靠罵,而是靠打。”
“是靠實打實的軍功和信任。”
“我這輩子最服的,就是你!”
蒙尚元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
“那就陪我喝一杯。”
“喝完這一杯——”
“我們明早再去北三門。”
胡猛一怔。
随即眼神堅定,舉杯與他碰在一起。
“明早一同!”
“誰笑話你,我胡猛第一個撕了他臉!”
二人仰頭痛飲。
苦烈入喉,卻似将胸中郁氣沖散幾分。
外頭風聲漸緊。
這酒館燈火未熄,燭影照在牆上,映出兩道久經沙場卻愈顯堅毅的背影。
沒人知道,這兩個被“貶斥”的人,将來是否還會被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