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一夜,他們沒有倒下。
他們還在。
還未死心。
——酒尚未涼,骨未碎。
——隻要天不塌,他們……就不退。
夜已深,月色如洗。
皇城中宮偏殿内,衛清挽仍未就寝。
她立在窗前良久,簾外寒風獵獵,吹得銅鈴細響。腦中思緒翻滾不定,自從郭伯父夜中前來求見後,她心底便始終不甯。
她輕撫袖角,沉思片刻,終于轉身吩咐道:“備轎,我要去禦書房。”
小蓮一愣:“娘娘,這時辰……”
“沒事。”衛清挽聲音溫和卻笃定,“這會子,他應還在。”
……
禦書房内燈火通明。
夜幕沉沉,宮人屏息而立。案幾上竹紙鋪開,朱筆未停,蕭甯正伏案書寫,神情專注,眉宇間竟帶着幾分難得的從容。
衛清挽步入時,他正一筆一劃地寫着一張冊子。案頭竹簡上,已列滿數十人之名。
她放輕腳步走上前,聲音柔和:“夫君。”
蕭甯聞聲擡頭,見她前來,眼中頓生一絲柔意:“你還沒歇?”
衛清挽輕輕搖頭,視線落在案上的名單上,稍一瞥見,卻不由自主地輕聲道:“這是何物?”
她語氣中帶着幾分好奇,也夾雜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蕭甯未答,隻将那張名單遞到她手中,淡淡一笑:“你看看。”
她接過細看,眸光一行行掃過,卻不禁微蹙柳眉,輕聲喃喃道:
“這些……是誰?”
她複又低聲念着:“賀成,浣州簿署……魏叔成,汝甯河工署……沈右清,晉陽驿令……”
一連數十個名字,她一個都未曾聽過。
沒有中樞重臣,沒有宿将舊相,連最近炙手可熱的“新黨諸才”也全然不在列。
她再看一眼,擡頭道:“這些人……爲何從未聽聞?”
“補缺不是早已定完了嗎?連地方調令都出了,還有什麽缺可補?”
蕭甯輕輕一笑,卻是擡手,指着紙上一處寫着“後調”的字樣:
“你說得沒錯,補缺已定。”
“但這些人,并非爲今日補缺所用。”
衛清挽怔住,擡眸望向他,輕聲問道:“那你是……打算啓用他們?”
“可現在,不是已經沒有出缺了嗎?”
“他們還能被放到哪去?”
她語聲雖輕,眼底卻透出明顯的疑惑與警惕。
蕭甯眼神卻并未回避,隻是緩緩開口:
“這些人,是天下真正的一心爲國者。”
“他們未必出身高門,也未必才名顯赫。”
“可他們爲民斷訟、理渠定稅、築渠護田、守廟守城……無一不是身在底層,真正在做事的人。”
“他們的名字,不會被寫進朝章。”
“他們的功勞,不會在官榜上傳開。”
“但他們——配得上做大堯之官。”
衛清挽一時不語。
她低頭望着手中的名單,靜默良久,才輕聲道:“你真的……打算啓用他們?”
蕭甯淡淡點頭。
“是。”
“朕要用這些人,來補真正的缺。”
“不是官位上的缺,是這天下骨血的缺。”
“補的是百姓無聲時,有人替他們出聲;補的是國政偏頗時,有人能正其根本。”
衛清挽望着他,一時之間,竟不知是驚還是怔。
半晌,她才輕聲道:“可……你明知現在朝中已無可用之位。”
“這些人一旦調入,勢必有原職之人被換。新黨那邊……會鬧的。”
“你這一步,是動了他們的根。”
蕭甯卻隻是淡然一笑,聲音低而不緩:
“我若不動,他們早晚會掏空整個朝堂。”
“他們隻講制度,不問人心;隻講革新,卻把官位當籌碼。”
“他們選的不是官,是門生、親信,是自己那點可憐的安全感。”
“那不是新政,是分贓。”
衛清挽望着他,眸光輕輕顫動。
她終于明白,蕭甯不是不動。
是一直在等。
等這些人露出全部底牌。
等整個朝堂的底色徹底被揭開。
她低聲問道:“你……從什麽時候起,開始寫這張名單的?”
蕭甯垂眼,輕輕撫了撫那張紙角:“從第一日退朝開始。”
“朕就知道,這天下沒有補得完的缺。”
“但可以自己補。”
他看着她,語氣溫和:
“這是朕的名冊。”
“不是吏部的,不是中樞的,不是清流的。”
“是朕的。”
“從今往後,朕要的官,不再等他們舉薦。”
“朕要的官——朕親自選。”
衛清挽聽得心頭震動。
她輕聲道:“可……他們信你嗎?”
“你讓他們以爲你已經徹底倒向新黨。”
“許中相那邊,郭伯父那邊,甚至連霍綱大人……都已經開始懷疑了。”
“你若再不說一句話,明日之後……朝堂怕是就真的兩分了。”
蕭甯沉默片刻,終于低聲道:
“明日。”
“明日之後,天下會明白,朕在做什麽。”
“也會明白,這些名字——”
“才是朕真正的布政之始。”
他回眸望向她,眼神裏已不再是曾經那個沉默少年君王的猶疑。
而是一位真正的帝王,正在揭開自己親手布局的一角。
衛清挽輕輕一笑,将手中的竹紙放回案上。
她擡眼望着他,低聲道:
“那我就等着看,等你親自走出這一步。”
“也替天下……等着。”
風聲入窗,燈火微搖。
紙上的名字随風輕顫,卻在這動蕩未定的夜色中,仿佛比任何金印尚方還要沉重。
那是一個君王的選擇。
是他的根,是他的劍。
也是他給天下最清楚不過的回答。
天未亮。
整座洛陵沉浸在一層冷凝的霧氣之中,仿佛連呼吸都凝着寒意。
皇城鍾鼓尚未響起,朝陽也未顯端倪,但這座帝王之都,卻比往常任何一個清晨更爲清醒。
今日,是改風月最後一日。
也是蕭甯登基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朝局定鼎之日。
在這個未亮的清晨,許多雙眼睛,一整夜未曾合上。
禁軍衛所。
蒙尚元倚坐在營帳後方的小院石階上,披着一件舊披風,雙眼盯着不遠處那座通往皇宮的燈塔。
院中寂靜,昨夜值守歸來,他沒有回房,便這樣一直坐到了天将亮未亮之時。
他手中拎着酒壺,卻未飲一口。
腳邊殘留着胡猛昨夜離開時丢下的一句重話:
“統領,你曾是最信他的人,可現在,你還信他嗎?”
蒙尚元閉上眼,半晌未語。
“我從未不信。”
隻是……信他,也要信到什麽地步?
從一人之下的禁軍大統領,到如今三等衛隊長,自己究竟是被人算計,還是被他遺忘?
那少年的影子還在腦海中。
那一身汗濕甲衣,深夜站在練兵場上的身影,親自爲死去兵卒封棺的手、爲傷員縫衣的手……
那個少年,是君,是兄,是……另一個信念。
“若今日不動……”他喃喃,聲音冷入骨髓。
“那我也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