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本該已經被“遺忘”的人。
一個被流放在西都“養老”的老臣,一個三朝未曾正途用起的“文狂”。
一個……所有主君都懼而不用,卻人人敬之如神的筆直之骨!
魏筆架,魏直臣,大堯第一死谏之臣——魏瑞!
……
金銮大道上,長風翻起。
那是一道沉穩而肅穆的身影,步履不急,卻如雷貫地。
五步一震,十步一息,如同擊鼓,直沖丹陛!
數十名内侍匆匆迎出,欲勸攔,卻被他一記冷眼逼退。
那眼神,仿若利刃,不怒自威。
“魏老大人……此刻正殿朝議未畢,還請稍候——”
“朝議未畢?”
魏瑞冷哼一聲:“那正好,本官也有言要議。”
那聲音,蒼老卻堅定,低沉卻透徹,宛若千鈞落地,震得朝門兩側黃門驚魂不定。
太和殿内,蕭甯尚未言語,已有人出列勸阻。
“魏大人此來,乃西都之職,非東都參政,不可擅闖天聽——”
“本官非爲西都事。”魏瑞聲音如鍾,“我爲大堯來。”
他腳步不停,拂袖直入,衣袂翻飛之間,仿若蒼龍入殿!
文武百官一時紛紛側首,神情各異。
王擎重眉頭緊皺,林志遠心頭微跳。
郭儀、霍綱皆露驚色,邊孟廣更是露出凝然神色。
至于清流之人——那本已如灰燼般低垂的目光中,竟重新燃起了一絲未知的火光。
魏瑞已入殿。
未及三十步,已至丹墀之下。
他駐足一瞬,擡眼望向高坐金階之上的帝王。
那一刻,殿中靜得隻剩風聲。
而魏瑞的内心,卻像有無數驚雷在狂奔咆哮。
——他憋得太久了。
從太祖開國,到先皇繼位,再到如今這位昌南王出身的帝君,他魏瑞都曾上奏、曾死谏。
可每一次,換來的都是回避、貶斥、冷封、擱置。
他的學識,他的政見,他的血性,統統被打發到了那座早已失去實權的西都。
他自知自己太直。
不懂逢迎,不知轉圜,不善隐忍,不肯低頭。
所以他一步步,被從洛陵送往太安。
從正宰,到禮官,到副使,再到如今的“西都大相”——虛職之首,風中之木。
那日,他登上太安城最高一處樓台,望着朝陽東升的方向。
他心中一動。
——東都又起風了。
他收到消息,說陛下欲改風補缺,号稱整饬吏治、平定朝綱。
他欣喜若狂,第一時間寫就九道谏章,命人晝夜兼程遞往洛陵。
他以爲,終于,終于等來了一個不同的君主。
可九封奏章,如石沉大海。
随之而來的消息,卻是:
王擎重入閣,林志遠上左相。
吏部掌于新黨之手,兵權亦遭更替。
連許居正……都要被罷相?
魏瑞終于按捺不住。
三十年來,他從不輕離太安半步。
可這一次,他拄杖出城,披甲而來。
他已不求受用,不求複職,不求洗冤雪恥。
他隻求——
站在這太和殿前!
罵一句!
罵這新黨亂政!
罵這天子耳軟心偏!
罵這天下的世道,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
……
此刻的魏瑞,雙手背負,挺直脊梁,望向蕭甯。
他心中翻騰如潮,恨不得立刻開口,痛斥這數月以來的“新政”虛僞假象!
他想罵那林志遠口蜜腹劍!
罵那王擎重利令智昏!
罵那些所謂的“吏部調令”,不過是裙帶肆行、朋黨自肥!
罵得他們顔面無光!
罵得這天子……也無處遁形!
可就在這即将開口的一瞬,魏瑞忽而屏住了氣息。
他看見了。
那個少年天子,坐在金階之上。
他并未如傳言那般驕矜倨傲,也非病弱懼政之相。
他的眼神——沉靜如水,鋒銳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