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滾出來?!”
“堂堂太和殿宣旨,還敢怠慢不成?”
“啧啧,這回怕是官帽也要保不住了……”
營中氣氛變得譏諷嘲笑而又肅殺緊張,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歎息連連。
唯有少數仍站在營後不語之人,眼神愈發陰沉。
這時,蒙尚元緩步走出。
他已換了制式軍服,金甲束帶,整整齊齊,軍容森然。
步履依舊沉穩,無懼無畏。
隻是這一次,他的身後,再無追随者。
他孤身一人,朝那高頭大馬之下走去,雙手抱拳,拱身一拜:
“末将蒙尚元,領旨。”
“好說好說,”鄭福從馬上翻身而下,接過旁人遞來的文卷,卻并未立刻宣讀,隻是走近蒙尚元兩步,低聲道:
“蒙大人,莫怪奴才僭越一句——您這回,可得做好準備。”
蒙尚元眉眼一挑,沒有多言,隻平靜地問道:“哦?準備什麽?”
鄭福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太和殿上,林馭堂已當衆告狀,王擎重等人更是齊聲附議,陛下雖未發怒,但神情冷淡。”
“奴才今早在陛前候着,聽着他們說得聲淚俱下,句句咬死了您,什麽擾宮犯律,目無法紀……簡直想直接抹去您在禁軍的名字。”
蒙尚元不動聲色,隻靜靜聽着。
鄭福卻歎了口氣:“末将鬥膽說一句,陛下口中雖未明言,但剛才已經開口——要‘整肅禁軍職司’。”
“整肅這兩個字,您是明白的。”
“新黨掌朝、清流内斂,陛下三相既定,如今這禁軍之權,自然不可能落在您這‘舊人’手裏。”
他低聲一歎:“怕是……這次官複原職的念想,該斷了。”
這一番話,說得不快,卻字字如寒風凜冽,字字如釘。
蒙尚元仍未動,隻是輕輕地道:
“鄭公公,謝你相告。”
“人情冷暖,軍中官場,我早習慣了。”
“你不說,我也心裏有數。”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鄭福聽他這番話,神情微動,喉頭一動,卻終究沒再多說。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道:“聖上宣——禁軍衛隊長蒙尚元觐見,速速随行,不得耽擱!”
“喏!”蒙尚元躬身領命。
他整了整衣甲,未再回頭,隻是踏步向前。
身後,營中無數目光望着他的背影——
有人唏噓,有人冷笑,有人默然。
那挺拔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出一抹長長的影子。
像極了那個在邊關帶兵沖鋒、曾肩挑軍門之重的統領——
隻是今日,他孤身一人,赴的是權臣設下的局,是早被寫好的結局。
可他卻步履不歇、頭也不回。
……
陸沅站在後方,咧嘴冷笑:
“呵,還挺有氣勢。”
“可惜啊——馬上就沒人記得他是誰了。”
他身邊一名軍吏亦笑道:“再風光的舊将,也抵不過上意。”
“他以爲那位陛下會念舊情?天真。”
他們的笑聲在風中顯得尤爲刺耳。
可那背影,依舊不屈不折。
鄭福騎上高頭大馬,揚鞭而行。
蒙尚元與他并肩而走,步步踏在皇城石道之上,靴音沉穩如鼓,似踏在過去,也踏在未來。
這條路,他曾走過。
帶着鐵甲、帶着功勳、帶着萬人尊敬地走進皇宮。
而今日——
他卻帶着被棄的名、被斥的罪、被冷的情,再一次,走向那道朱紅色的太和殿門。
無喜無悲。
隻有沉靜與蒼涼。
皇城主道,宮牆高峙,金磚鋪地。日光斜灑下來,照在淡淡晨霧間,将前路映出一層薄亮的暖輝。
蒙尚元沉默地走在鄭福身後,一身舊甲早無當年光澤,肩背挺得筆直,卻藏不住疲意與涼意。
他的步履沉穩,一步一步踏在這條熟悉卻陌生的禦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