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無數次走過這條路,身披禁軍大統領之甲,持節令進宮議事,何曾像如今這般,步步如赴刑場?
身後沒有副将随行,也沒有旗纛鼓聲,隻有風聲穿過長廊宮樹,送來冷意,猶如無形的刀鋒,割在他早已麻木的心頭。
“今日之事,怕是……兇多吉少。”
蒙尚元心中冷冷一歎。
朝局早變,新黨氣焰滔天,林馭堂上位已久,自己不過是被貶之後苟存的舊人,又怎經得起這一場精心設局的攻讦?
禁軍衛隊長動手打人、擾亂宮禁、毆傷統領……這幾項罪名疊在一起,就算換成别人,也難以辯清,更遑論他這個早就被看作“該收拾”的舊臣。
更遑論,林馭堂這一巴掌挨得,簡直是撞上了新黨的刀口。
“兵權不在,舊交将散……今日之後,大約就要被革去甲胄,逐出宮牆,再無回路了。”
他低着頭,喉頭一緊,卻沒有任何懼色。
他心裏早已有了最壞的打算,甚至覺得,就算是天子親自發落,隻要能堂堂正正地站着領罪,也勝過窩窩囊囊地被一紙調令逐出軍營。
“若真如此,那也罷了。”
太和禦道之上,金磚沉穩,風靜而肅。
蒙尚元默默随在鄭福身後,步履沉重,沉默如鐵。
他一言不發,鄭福也不打擾,隻是偶爾回頭看他一眼,心下微微歎息。
許久之後,在禦前東廊轉角處,蒙尚元忽然出聲,低啞而穩:“鄭公公。”
鄭福一怔,忙答:“哎,蒙大人請講。”
蒙尚元望着前方金瓦龍檐,語氣裏帶着些遲疑:“今日朝堂之上……許大人,還……是中相麽?”
這句話他問得并不輕松。
許居正,三朝老臣,一向剛正,他心裏始終敬重。
可近年朝局驟變,新黨淩厲,許居正屢受打壓,此番又值改風日……連他自己都覺察到了風向。
他今日雖不在殿中,可滿朝文武都在,他若稍有耳目,自然該猜到今天的焦點,便是許中相之位——改與不改,去與不去,決定着整個朝堂的風骨是存是滅。
他問出這話,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要說如今,還有什麽事值得他蒙尚元關注,隻怕也就隻有這件事了!
“許大人現在……隻怕已經不是中相了吧?”
他說得很輕,卻壓着喉底的沉重。
鄭福轉頭看他,眸中微微動了動。
片刻,他緩緩點頭:“确實,不是了。”
話音一落,蒙尚元的心,像被一把鈍刀沉沉劃過。
他果然……還是失了。
他眼神暗了下去,嘴角泛起一點苦笑。
“是了……”他喃喃道,“他那樣的性子,在這朝堂上,是留不住的……”
他語調裏沒有多少訝異,隻是滿腹蒼涼。
這一刻,他心底某處仿佛終于被掏空了。
連許居正都被罷免,那今日之局,便再無清骨可立。他蒙尚元,也就更無任何翻身之望。
可就在他目光低垂的那一瞬,鄭福忽然又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嗯,不過不是中相了,倒也說不上是‘失了’。”
“許大人啊——如今,是大相了。”
蒙尚元的腳步猛地頓住!
“什麽?!”
他擡頭看着鄭福,眼中震驚、疑惑、不可置信,一瞬齊聚!
“你說……他是……大相?!”
“大相?!”
鄭福笑眯眯地看着他,緩緩點頭:“陛下親口任命。今日早朝,三相換其二,大相之位由許大人繼任。”
“不是降,是升。”
“不是罷,是任。”
這一連串輕聲的回話,卻如滾雷震地,砸得蒙尚元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嘴唇動了動,卻久久吐不出一個字。
他本以爲,許居正必然會被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