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顧不上遮掩,隻希望王擎重或林志遠能出面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句安撫、一句支撐,都好!
他在朝堂上打下這一仗,本就是依仗新黨勢力,如今眼看局勢反轉,他心中早已沒了主見。
林志遠注意到了他的示意,微微皺眉,但并未立刻出聲。
他眼神一閃,輕輕壓下袖口,低聲沉穩地吐出幾句,語氣中竟還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朝堂之上,莫慌。”
“陛下縱有偏私之心,但今日之事,畢竟是他蒙尚元動手在先。”
“就算他是昌南王黨,這等罪名,也不能完全無視。”
“你放心,我們占理。即便陛下要護,也得揮淚斬馬谡,不能當衆失公信。”
林志遠說得冷靜理性,語句雖輕,但句句紮在林馭堂心中。
他忽而明白——眼下正是關鍵時刻,不能自亂陣腳。
若他此刻露怯,便是給了對方下口的機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自按下心頭的慌亂,雙手握拳,悄然立定,重新垂目站好,不再多言。
而王擎重則始終沉默,隻是眸光深深地盯着天子那張沉靜的面容。
他眼中并無太多懼色,反倒似在琢磨着下一步棋如何落子。
但就在所有人屏氣凝神、準備迎接下一道聖裁之際,殿中傳來一道低沉卻堅決的聲音:
“陛下。”
——是蒙尚元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甚至連蕭甯也微微颔首,示意他可言。
那一刻,蒙尚元神色坦然,目光中卻有一抹感激與釋懷之意。
他緩緩出列,再次行禮,語氣平穩:
“臣知陛下記得舊情,感恩在心。”
“臣自忝列軍中多年,自問問心無愧,然今日動手之事,終究是臣失禮在先。身爲禁軍官員,宮禁之地動手,已失軍紀之體統。”
“臣甘願受罰!”
這句話一出口,滿殿震動。
所有人都以爲,蕭甯會親自出面替他開脫,會借“昌南王黨”的名頭直接庇護到底。
誰曾想,蒙尚元竟主動承認其罪,并願意受罰!
他聲音不高,卻如铮铮鐵骨:
“臣不求免罪,隻願陛下于禁軍之事,再多一分慎思!”
“此番若因臣之過,令禁軍主帥之位落于奸佞之手,臣雖死,亦難瞑目!”
此言既是自請其罪,更是隐含指陳——他不在乎自己如何被處置,但此番局勢背後的手,是誰,陛下心中應當有數。
這番話說得并不重,卻铿锵如金石之鳴。
朝堂上頓時鴉雀無聲。
站在不遠處的林馭堂面色一僵,那原本剛被林志遠安撫下去的平靜,倏忽間又被撕開。
“奸佞之手”——這四字分明是指自己!
“他這是……不願連累陛下,便自己背了鍋?”
林馭堂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其不安的直覺,“可若是這樣……我不但得不到主帥之位,反倒要淪爲替罪羊?”
“我若不反擊,便等于默認!”
他忽而擡頭,正欲再辯,可對上天子那雙冷靜至極的目光,林馭堂隻覺脊背一涼,喉頭如被冰錐刺入,再也開不了口。
而另一邊的蕭甯,目光落在蒙尚元身上,神色未變,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抹極淡的贊許與感念。
他開口道:
“卿知罪,朕知心。”
“願受罰,可稱忠。”
他沒有立刻發落,隻是輕輕地将案前那支玉筆拾起,轉了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靜觀局勢的少年君王。
而太和殿上,百官肅立,沒人敢再出一言。
這一刻,衆人方才明白:
——這一局,從來不隻是朝堂鬥争那麽簡單。
——而是帝王立威,用一局看似私恩的“昌南王黨”之言,撥動整個權衡之道。
而蒙尚元的這番“甘願受罰”,也正是回應那句“我記得”,最忠誠、最堅毅的回報。
哪怕前路風雪滿地,也不背君,不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