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靜靜地坐着,一隻手輕輕扣在玉案之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位出列之臣。
那目光不怒、不急,卻叫人心中泛寒。
林馭堂喊完之後,下意識地停住,等待回應。
可他等了一息、兩息,甚至三息……天子卻始終未動。
不說話,不點頭,也不拒絕。
隻是看他。
隻是看他們。
那一雙眼睛裏,仿佛藏着千言萬語。
林馭堂心中漸漸發涼。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一句呵斥都要可怕。
王擎重也察覺到了不妙。
他收起方才的笃定,微微皺眉,望向禦座之上。
“陛下……這是在猶豫?”
“可這猶豫,爲何來得如此久……”
不止是他們,殿中許多大臣亦感到了不對勁。
清流一側,本未發言,見此情形亦不敢出聲,隻能目光沉沉望向禦階。
氣氛凝滞到了極點。
那一方高高在上的玄金龍椅,仿佛成了全殿唯一活着的眼。
蕭甯沒有說話。
但他在看。
他一個個看過去。
看林馭堂,看王擎重,看林志遠,看那些義正辭嚴的臉龐。
看他們站在法理的光環下,借“法”爲刃,欲斬一人。
但他什麽都沒說。
隻看。
仿佛在看一群早已被他識破的人,又仿佛在衡量這道“法”到底是公,是私,是利,是害。
他的沉默,反倒逼得新黨衆人呼吸凝滞,額上冷汗漸浮。
這一刻,整個太和殿,如墜冰窟。
——這份沉默,不是等待。
而是審視。
是鋒刃未出的凝視。
是帝王冷目中的“你們盡情演罷”。
王擎重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個陛下……從未落子。
今日早朝,從三相到大相,從魏瑞到許居正,從昌南王黨到禁軍案情……
每一步,都像他設局已久。
而現在,他們想将他逼入“兩難”之地,想強讓他在“法”與“私”之間作出選擇?
這……或許,正中其意。
王擎重一驚,心下一凜,想開口收話,可蕭甯的眼神,已經轉過來。
他一句話未說。
可那一眼,比萬言更重。
清流這邊,原本沉默無言。
可就在衆目睽睽中,看到禦階之上的那位天子始終未作裁斷,許居正眉頭終于緩緩皺起,轉頭與霍綱對視一眼,心中已有不安之意悄然生起。
“怎麽還沒裁?”霍綱低聲道,目光沉重,“如此久的沉吟,莫非陛下……真打算強保蒙尚元?”
許居正沒有立刻回應,眼神卻已然轉向高處那一席玄袍少年。
那少年并未動怒,也未沉聲訓斥,反倒隻是用那種冷靜至極的目光,掃視着堂下之人——仿佛是在權衡,也仿佛是在尋找某種時機。
“這可不妙啊……”許居正終于低聲道,“若是陛下此時出手相保,那便不是私心,而是‘偏心’了。”
霍綱點頭,臉色越發凝重:
“新黨雖惡,可這件事他們确實站得住理。林馭堂雖是小人,可被毆打乃是事實;宮禁乃是重地,禁軍之亂可牽一發而動全身。”
“若陛下這時候執意偏袒蒙尚元,外廷百官如何看?天下士子如何想?”
許居正輕歎:
“最重要的是……新黨正盯着陛下,陛下若不處置,便等于在朝堂上公然不講理。失的是威儀,傷的是信譽。”
霍綱點頭:“最壞的後果,是陛下清名受損。”
“若此事傳出朝外,”許居正聲音壓低到極緻,“陛下不懲私黨之人,反偏護舊将武夫,那些京中士人、地方儒吏,豈不會紛紛議論?說陛下也落了個‘一偏昌南王舊人’的名聲?”
此言一出,兩人心中幾乎同時作下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