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陛下順水推舟,一句“依法而論”,便能将蒙尚元貶官、甚至驅逐軍中,從此清除這枚危險的舊部棋子。
衆人等待天子的反應,太和殿之中,再度陷入寂靜。
可就在此時,殿中那道甲胄未卸的将影,再度出列,單膝而跪,叩首如山。
“臣,蒙尚元,再次懇請陛下治罪!”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字字如雷。
他沒有哭訴、沒有辯解,更無任何不甘。隻是拱手叩首,聲音之中帶着坦然與悲涼。
“臣動手于宮禁,擾亂軍紀,于律當罰。”
“今陛下爲臣言語分擔,群臣則以理相勸,若臣再不請罪,是爲不忠、不義、不知禮。”
“臣之過,若一人可擔,臣便一人擔之。”
他叩首之聲,在殿中清晰可聞,如敲在百官心頭。
連魏瑞也不禁眉頭一動,悄然輕歎。
蕭甯靜靜看着他,那少年面龐依舊平和無波,但眼中深處,卻有微光閃動。
他本就知這位舊将重情重義、性烈如火,卻未料到,他甯願爲自己承一身非議,也不願叫自己落人話柄。
而此時的蒙尚元,低頭不語,任由身下那冰涼金磚,一點點浸透膝骨,仍不移分毫。
那一身戎裝之下,是數年未改的軍魂,是戰場留下的無數刀痕。
可他今日伏于殿前,甘願受罰。
不是爲了贖罪,而是爲了——護主。
隻要陛下能不爲自己被诟病,就算自己再降三級、再貶邊軍,他也無怨無悔。
殿中一衆新黨、清流皆默然無語。
他們之中,有人是爲權,有人是爲義,但唯獨這蒙尚元,明明是兵,卻比朝堂百官更通大義。
“此人……果真不可輕用。”王擎重眸光沉靜,心中第一次将蒙尚元放入“政敵”的行列。
“忠臣也可爲刃,此刃若不除,必成掣肘之患。”
而林志遠則面色複雜。
他終于明白,哪怕這一次除掉了蒙尚元,少年天子也已不再是那個可控的“新君”了。
郭儀垂目不語,許居正輕輕搖頭。
霍綱面露黯然,魏瑞卻隻微微點頭,心中自語:可堪大用者,必有大忠。
整個朝堂,仿佛随着這一拜、一請、一言,氣氛都壓了幾分。
唯獨蕭甯,依舊未語。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殿。
目光落在郭儀身上——是憂慮,是關切,但也帶着一絲“提醒”。
落在王擎重身上——是冷淡,是警覺,更有些許無言的譏诮。
再落到蒙尚元身上,卻是一片深沉無言的波瀾。
那是壓在心頭許久的千言萬語,終将在這一刻,凝爲一句天子之斷。
可這一句,還未出口。
——太和殿,仍舊寂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道高踞禦階的玄袍身影上。
少年帝王緩緩起身,廣袖輕揚,在午光之中投下一片淡淡陰影。
他一步未動,卻仿佛踏碎了殿中所有的氣氛。
蕭甯未言。
他隻是垂下眼眸,指尖緩緩摩挲案幾邊緣,動作極輕,宛若無意,卻又帶着令人窒息的節奏感。
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權衡,一種将所有局勢盡收眼底之後的沉吟。
群臣靜默。
有人額頭沁汗,有人指節微顫,連早已笃定的王擎重,此刻也不再輕易做聲。
殿門半掩,日影斜照,窗外忽有宮鴉一聲啼鳴,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仿佛催促,也似譏笑。
蕭甯擡眸,緩緩看向前方,視線自蒙尚元身上掠過,又落回那整肅列班的文臣武将,最後……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如薄霧,卻教人心寒。
沒有人知道,他這一笑之後,将落子何方——是順勢而裁?是逆流而保?還是翻盤破局?
而他下一句話,會是判罰,還是宣令?
無人得知。
太和殿内,沉靜如淵,連那案前香煙,都仿佛不敢再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