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陸沅身後,一言不發,仿佛整個人魂魄還未歸身。
陸沅此刻已恢複幾分冷靜,可整張臉卻像死水一般毫無血色。
他深知,這一局他賭輸了,且輸得一敗塗地。
原本他已經默默安排了副都頭的升遷之路,甚至在心中描摹過自己接替蒙尚元的統領之姿,可如今,這一切如南柯一夢,全數歸于虛無。
他站在主帳外,看着胡猛一行忙碌的身影,咬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走,準備迎接大人。”
喬慎一愣,擡頭:“副……副統,我們……我們也去?”
陸沅沉默良久,最後咬牙點頭:“我們不去——别人更要記賬。”
這一句,如鐵錘重敲,砸碎了喬慎最後的幻想。他低下頭,嘴角僵硬地勾起:“是、是……”
于是,兩人帶着幾名親随,灰頭土臉地加入了迎接人群中。
原本那些追随林馭堂的“小聰明”之輩,如今見陸沅都低頭,也紛紛變了臉色,三三兩兩地趕來幫忙,表面殷勤,内裏卻心驚膽戰。
有人手忙腳亂地擦盔甲,有人搬來彩旗,有人幹脆跪在營道上假裝撿碎石,個個臉上堆着笑,眼裏卻寫滿了懊悔和懼意。
“别說話,多幹活,統領一到咱們就鞠躬哈腰。”有人低聲嘀咕,“笑得像點,别又被記上了。”
“哼,現在想起來怕了?前兩天落井下石的時候怎麽不見你怕?”
另一個冷聲回道,旋即又警覺地收聲,看了看四周,“噓,小心隔牆有耳。”
“是啊,現在誰知道哪句話傳出去,明天誰還留在這營裏?”
日近未時,營前号角響起。
“來了!來了——!”
望風哨上的哨兵忽然喊了一聲,整個營地瞬間沸騰。
隻見遠處塵煙滾滾,一隊人馬自宮城而來,旌旗翻飛,最前頭赫然是一騎高頭大馬,正是蒙尚元。
他一身黑甲金邊,目光冷峻,神情肅穆,陽光打在他蒼銅色的臉上,勾勒出鋒利線條。
他身後十餘騎親随緊随其後,步伐整齊,馬蹄聲如戰鼓擂響,直踏營門而來!
“肅——!”胡猛一聲大喝,衆人齊齊立正,目光如炬。
營門大開,蒙尚元騎馬而入,一路無語。
他看見了。
看見了營中被重新擦亮的石碑,看見了主帳前被煥洗如新的戰旗,看見了那些跪在地上裝拾草屑的人。
也看見了胡猛他們,一言不發、身闆挺直地站在陽光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用眼神在說:我們還在。
他眼中一動,心中有一根弦輕輕顫動。
這一刻,他終于知道,自己的兵——還在。
“恭迎統領——回營!”胡猛率先高聲喝出,聲音如鍾!
“恭迎統領——!”整座營地,轟然一聲呐喊!
聲浪如潮,直震營空!
而那些曾經譏諷他的人,那些在他最落魄時踩他一腳的人,如今隻敢低頭避讓,強笑應聲,卻不敢與那一身黑甲的将軍對視。
蒙尚元下馬,走向主帳,腳步铿锵如鐵。
他沒有理會陸沅,更沒有看喬慎一眼,隻淡淡一句:“胡猛,進來說話。”
“是!”胡猛拱手,眼眶微紅,緊随其後。
帳簾掀起,陽光灑落。
那是屬于将軍的光。
屬于歸來的人的光。
——而那些人,已經不配站在光裏了。
營地西側,暮暑初降。
韓貴帶着禦前儀衛離開已有一刻鍾,夕陽斜照,餘光暈染天邊金赤,仿佛染血的戰旗,照得整個禁軍營地氛圍壓得更低。
喬慎和陸沅站在偏營暗角,望着胡猛等人忙碌地指揮整備事宜,那些原本被他們踩在腳下的“舊部”,此刻一身铠甲,神情冷肅,來往間腰背挺直、氣勢凜然,仿佛連空氣都被他們一步一步踏得铿锵作響。
“他們……都變了。”喬慎咽了口唾沫,低聲喃喃。
陸沅沒出聲,臉色鐵青如墨,手指攏在袍袖中,攥得發白。
曾經對他們點頭哈腰、被罰受辱後仍不敢言的那群人,如今卻像換了一副骨架,一夜之間挺直了脊梁。
他們知道爲什麽——因爲蒙尚元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副統……咱們,要不要去見一見?”喬慎試探性地問。
陸沅猛然轉頭,眼神如刀,險些罵出聲,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現在不是耍狠的時候。此刻若再擺架子,就是找死。
“這不是廢話?!”
“真去?”
“你以爲我想去?”他低聲道,“可你也看見了,韓貴臨走前那一眼——聖上是真的盯着我們。”
“若再不見風使舵,我們恐怕連副職都坐不穩。”
“走吧。”他說這兩個字時,仿佛拔掉了骨頭一般艱難,“該賠的笑臉,不賠不行了。”
“在此之前,還是要準備一下的好,就算是去,也得有個由頭啊!”
禁軍營地西側,一間不起眼的小屋中,門窗緊閉,氣氛卻分外沉重。
“你說……這個酒,是不是送得太重了?”
喬慎咬着牙,一邊擦着那瓶南疆鳳栖窖藏的酒面上的灰塵,一邊臉色發白,
“這可是我攢了五年才弄到的,前年陛下壽宴上都沒敢拿出來過,現在……”
“要送,就送最好的。”
陸沅冷冷道,手上正将一方雕有雙龍紋的白玉壺放入錦盒中,那是他從私藏裏取出的,原是準備攢着進京求調時獻給禮部某尚書的。
“現在不送他,咱們連命都難保。”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掃過桌上的一溜兒禮盒,有天外貢香、南州名墨、定州雕金刀、南冥珊瑚。
還有一份薄得不能再薄的折子——那是喬慎手寫的“愧疚書”,言辭懇切、忏悔備至,堪稱曲意奉承的典範。
“你寫得還不夠,再添兩句。”陸沅冷聲,“一定要寫出你是被王擎重和林志遠利用的。”
喬慎一愣,随即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咱們這時候要撇清關系,不然他哪肯原諒我們?”
兩人一邊收拾,一邊低聲商量,臉色皆帶着刻意堆出的沉穩。
可那強作鎮定下,實則一身冷汗。
太和殿的消息早已傳開,聖上金口親宣“護短”,賜蒙尚元官複原職之命令更是已然下達。
如今,整個營地誰還不知大統領歸位?而他們,正是最早落井下石、踩人踩得最狠的一撥。
不先登門賠罪,萬一大統領秋後算賬——他們都得陪葬!
“備好了。”喬慎咬牙切齒地将最後一隻檀木匣系上金絲線,“上吧。”
……
主營大帳前。
胡猛正站崗,冷着一張臉,目光像刀一樣掃過來人。
陸沅與喬慎走上前,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喬慎還不忘擠出一點“感懷”之意,抱拳拱手道:
“胡都頭,在下與陸副統特來拜見蒙大人,祝賀蒙大統領重回大統領之位!”
“順帶……獻上一些薄禮,聊表我等一片慚愧悔意。”
胡猛眯了眯眼,沒有接話。
他看了眼身後的營兵一眼,那人便迅速入内通禀。
片刻後,内帳傳來蒙尚元平淡如水的一句:“讓他們進來。”
喬慎立刻賠着笑,提着幾隻禮盒快步入帳,陸沅緊随其後,腰躬得像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