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蕭甯卻于此堂之上,于衆臣之前,于天聽昭昭之下,驟然說出“變制”二字。
一時之間,衆人心神震蕩,呼吸急促,連空氣都仿佛因這句話而凝結。
最先變色的,是禮部諸司之人。
掌典籍、司貢舉、行試務、閱策題、編考錄,這一整套流程下來的每一級官吏,都在此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寒意。
他們原本還在想着,如何依照大考名冊調配場次,規整考綱,設臨時試廳,如今這一切,似乎被一語擊碎。
“改科舉”三字,擊中他們每一個人的立身根基。
随後震驚的,是六部侍郎與内外台屬。
他們不比禮部之人專事選士,反而更懂這“科舉制”背後的權力結構與社會效應。
大堯文治之所以昌盛,固然有律法之精、制度之密,但其根本,便在于天下士子皆願守制而爲,不流于門第,不崇尚私薦,不倚仗權貴。
如今天子欲動其本,若無極慎之道,恐非“興新制”,而是“掀舊局”。
許久之後,終于有人出列。
是霍綱。
他眉頭緊鎖,面色凝重,聲音并不高,卻仿佛帶着某種久經山雨之後的蒼涼:
“陛下,臣有不解,不知陛下此言‘不同以往之制’,所指爲何?若爲考綱增改,倒也無傷大雅;但若是動其根本……臣……請陛下三思。”
他話未落,便聽得身旁魏瑞一聲低沉附和:
“陛下,臣亦以爲,科舉之制,雖非天授,然其行千載,所定者綱,其守者道,所望者民心也。”
“今改其法,若無深患、無疾根,不惟上擾禮部,下亂士子,亦恐動搖天下人心。”
魏瑞極少開口,此番卻字字凝重,竟微有哽咽之意。
而緊随其後站出的——便是許居正。
他行至殿前三階之外,拱手一揖,再未擡頭,聲音沙啞,卻字字沉穩:
“陛下,此舉,非小事也。”
“臣明白陛下心憂朝政,欲以非常之法解非常之困,欲以新制收寒門以固根基,此志忠誠,天下共欽。”
“但此科考之制,乃國本也。”
“國本者,非可随意更張者也。”
他頓了頓,忽而仰首,目光灼灼地望向禦階之上那冕服之人:
“臣鬥膽請問陛下——”
“此時之變,是否因人多難選?”
“若是如此,臣請以考綱爲主、殿試爲裁、分流設局,仍守舊制之體而廣開其用。”
“若陛下不願以舊制衡才,是擔其考題之淺、形制之僵、門檻之高?——臣以爲,制度可修,體制可調,然不宜棄。”
“若陛下欲徹底推翻,另立一制——那臣請陛下慎之又慎。”
“萬一新制未成,舊綱已廢,到時天下士林無所适從,名不知歸、才不知往、志士茫然、禮部失據,那大堯朝局,不亂則詭,不詭則崩。”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因爲許居正一向爲中和之士,少言極辭,此刻卻幾乎言及“朝局崩壞”之危,足見其憂慮至極。
不少朝臣也随之附和:
“陛下,非臣等固執舊制,實是憂其根本。”
“千載制度,非可輕議。”
“若陛下真欲另開新章,臣請陛下設明制,循試行之法,慎行勿躁。”
“陛下此意,望再議。”
語聲重重,殿内似風雨驟起。
其中不乏年輕官員亦暗暗生懼。
——若是朝廷推翻舊制,他們這些曾苦讀數年,隻爲三試入仕的士子,又當何去何從?
——他們原本以爲,這場大考不過是“廣納寒門”的新政,卻不料竟觸及整個體制的根本!
這份驚恐,源自于對于未來路徑的徹底未知。
可也有極少數,眼中卻燃起熾熱的光。
他們曾困于鄉野,困于門第,困于那一紙卷軸之外。
他們最明白,舊制雖成,卻亦有其壅蔽之處;若陛下真能開一新路,或許,他們将是最大受益者。
但正因如此,他們更清楚——此事絕非輕啓可行。
金銮殿内,殿門緊閉,外頭的陽光正烈,卻照不進這座深宮之中衆人心頭的陰影。
蕭甯那句“要使用不同以往的科舉之制”仍在空氣中回蕩未散,而大殿之中,已如沸水漸起,層層氣浪翻騰不已。
便在許居正那番懇切之言之後,一道熟悉的聲音緊随其後,響于朝堂之上。
“陛下!”那聲音并不高,卻自有一種沉穩的節奏,帶着幾分不易忽視的笃定。
衆臣回首望去,是郭儀。
他緩步出列,神色嚴肅,眉眼間已不見從前的平和笑意,而多出幾分不易掩飾的憂色。
他并未繞圈斡旋,更未曲筆相谏,而是直截了當,開門見山:
“陛下所言變制,臣聽之,心驚耳熱。”
“然臣以爲,今日之科舉,非但爲大堯所恃之根基,更爲天下所共仰之制度。”
“其法之完備,程式之嚴整,已非昔年察舉所能比拟。”
他舉目四望,目光掠過列位同僚,又落回那青玉禦階之上,沉聲再道:
“若論天下制度之最爲周密者,非大堯之科舉莫屬。其制已行五百餘年,期間雖有修整,然無一廢綱棄本。”
“陛下今欲改之,卻不示新制爲何、不明患根何在,臣實難心安。”
他一語未了,又有一道低沉之聲緊随而上。
“郭公之言,臣深以爲然。”魏瑞邁步上前,聲音微啞卻不遲疑。
他緩緩開口,言辭坦率:“陛下,世間之法,或可因時而革,惟科舉獨不可輕動。”
“蓋因此法所系者,不獨朝堂官吏之選,更系天下士林之心、寒門子弟之命、社稷風骨之綱。”
“臣實未能想象,若将此制改去,又當立何爲法?是删其策問?還是棄其殿試?若欲加之以别途,又豈非畫蛇添足、自亂章法?”
他停頓一下,擡頭望向那沉默不語的帝王。
“陛下,今朝之士,皆以科舉爲階而進,寒門之子無門第之助,惟此一途以自立。”
“若将其改廢,何以慰其志?何以服其心?何以令萬邦之士,仍願朝大堯之廷?”
郭儀、魏瑞相繼發聲,句句皆重,殿中氣氛也再次凝緊。
就在這沉聲之間,忽有輕輕一聲歎息傳來。
這聲歎息,帶着幾分出神之意,又有幾分遲疑未決。
衆人望去,隻見那人緩緩出列,青衫素帶,神色間不見恭維、不見怯意,惟一股難掩的沉靜思量——是李安石。
先前他一直沉默,不言不語,旁人還以爲他未生疑慮,可這一刻,他終于站了出來。
他朝蕭甯一揖,行禮畢,才道:“臣知陛下胸懷遠志,志圖變法以立新功,此等魄力,臣心所敬。”
“臣亦知,陛下所念,非徒改制之虛名,實欲矯舊弊而興時用,開廣路而取天下英才,非爲一己之私,乃爲百年之後計。”
“但臣……仍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衆臣面色皆變——連李安石也出言反對了。
李安石的能力,在場的衆人可都是見識過的!
可以說,他的見識、才學,絕不在他人之下!
最重要的是,他可是蕭甯親自選上來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