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孟廣緊随其後,亦出班拱手:
“陛下,臣年少不才,昔年應試,三年四舉方得一第。”
“深知士子之苦,亦知考題之規矩,雖陳舊,實爲所宜。”
“若非四書五經、典策詩文,那陛下欲考何題?”
他頓了頓,語聲愈加低沉:
“若問時政,則恐論空泛無據;若問吏事,則衆人未曆其職,難辨可否;若問異書雜論,又恐離聖道正宗,引天下士子風氣之偏。”
“若真欲改題,臣請陛下慎之,慎之。”
此言一出,朝中一衆舊臣、清流之士、禮部官屬,紛紛低語附和。
“是啊,題可改小,不可改體。”
“此千年來,試題雖常小調,然未有廢經棄義者。”
“若一朝變題,恐朝綱不明,士道混亂。”
“試題雖小,實則大患。”
連那些新近入仕的年輕文官,也不禁面露猶疑之色。
他們讀的是儒家經典,學的是舊時題目,胸中裝着的是子曰詩雲。
若一朝換題,他們昔日所學,是否就此成空?
他們原本引以爲傲的答策之術,是否再無用武之地?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莫可名狀的不安與抵觸,宛如初春夜雨之前沉沉的壓氣,凝在金銮殿穹頂,久久不散。
禦階之上,蕭甯仍未言。
他神情平靜,目光緩緩掃過朝臣,每一位都未曾錯過。他們眼中或迷惘、或懼意、或不解、或質疑……皆被他一一收于心中,卻始終未做一語回應。
沉默愈長,殿中愈是忐忑。
最終,許居正緩緩出列。
他年事已高,白須垂胸,步履卻依舊沉穩,每一步都似将這千年的規矩踏碎,每一步也似壓着百年之基沉沉而來。
他止步于階前七步之外,拱手而立,神情平和卻無退意。
“陛下。”
他語聲不高,甚至帶着幾分疲憊與蒼老。
“臣知陛下志非凡流,欲建非常之業,開非常之局。”
“臣也知,此番大考非尋常,所選之才,亦非庸常之輩。”
“然——”
他語音一轉,神色變得肅穆:
“臣敢請問陛下。”
“陛下欲改之‘試題’,究竟拟改何端?”
“是改其内容?抑或形式?改其答法?抑或出題之主?”
“若隻調輕重、增設時政,臣可助之;若欲另立一套體系而推陳出新,臣請陛下再思再議。”
“士子寒窗十年,皆爲應試;萬一一朝盡非,所讀不符,所學無用,所志不立——陛下可知,此爲何等之變?”
他說到此處,緩緩擡眼,目光深深望向那一襲冕服下的少年帝王:
“若非慎之又慎,恐陛下之志,雖誠而激切,所引之變,未必爲益。”
一席話落地,殿中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禦階之上。
許居正那句沉聲而來的質問猶在耳邊,金銮殿中卻已悄然陷入一片寂靜。
諸臣屏息,群目如炬,皆盯着那一襲冕服之下的少年天子,等他給出一個答案,一個足以對千年制度動刀的答案。
蕭甯神情不變。
他靜立階前,雙手負于身後,微垂的眼簾下,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沉靜。
須臾,他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而堅定。
“許相之問,問得極好。”他道,“朕既有意更改試題,自不會無的放矢。”
“而今日之變,不爲戲法,不爲花樣,也絕非爲一時驚世之名。”
他頓了頓,擡眼,語聲忽而沉凝:
“朕,是要改這世間紙上談兵之風,是要改那千人一面的空口之言,是要改這套——早已脫離政務、遠離百姓的科舉套路。”
殿中有人動容,有人蹙眉,但無人出聲。
蕭甯輕輕前行兩步,站在禦階最高一級,俯瞰滿殿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