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的這五部綱目,卻像一面鏡子,将他們那份“習以爲常的自信”,毫不留情地擊碎在金銮之上。
他們做不到的事,陛下一個人……真的做成了。
蕭甯負手而立,目光深沉,語聲低緩:
“朕并不妄自尊大,也不盼以此驚世駭俗。”
“朕不過是履其志,踐其心,能盡其道而已。”
“此五綱,既成于昔,今當付之于世。”
“從今往後,士子不獨讀四書,還需知政務;不獨習策論,還須解實事。”
“若爲仕者,便當先爲民者。”
他語聲未盡,大殿之中,群臣已不知是愧是懼、是驚是佩。
這一刻,他們忽然意識到——
那個他們曾以爲尚需磨練的少年天子,或許早已在他們未曾注意的角落裏,走得比他們所有人都遠。
甚至,已悄然走到了另一個時代的門檻之前。
金銮殿外,清風忽至,吹動禦階金龍幡角輕搖。
晨光初透,映照在那五部卷帙之上,金光閃耀。
蕭甯步至禦階之前,語聲再起,沉穩中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諸卿今日所觀五綱之卷,皆爲朕與幕僚累年所修,然非完璧。”
“綱目雖備,尚未有朝議詳審、官署試用;策題雖全,亦未得學官參定、太學質疑。”
“若欲推行于天下,必先精其義例,補其瑕漏,立章設制,使士林有所循、諸部有所依。”
說到此處,他将目光緩緩投向朝列,尤其定定停留于許居正身上。
“許相。”
許居正再度出列,肅容拜伏:“臣在。”
蕭甯徐徐道:“自明日起,由你總領此事。”
“将五綱之卷、策題之錄,交付翰林院、國子監、太學、禮部、工部、吏部有學識者等,共選二十人編列一閣,專司審定五綱。”
“綱目之中,凡所述不清者,責令增注;條分不細者,着令分修;可行否,宜廣采公議;未完稿處,由翰林補成。”
“策題一事,試予推敲,擇數題試答其法,觀其适于時政、合于士人之學否。”
“此一閣,名曰‘定綱閣’,暫設于翰林之署,每日議事不得少于五人,十日一報,旬旬有錄,月滿呈朕。”
此言一落,殿中不少人悄然動容。
設閣審綱、集官共議,昭示此五門之科并非天子一言獨斷之法,而是要逐條檢閱、詳加斟酌、審慎試行——此舉,無疑是将皇權所立之變,引入廟堂共籌之程。
許居正聞言,垂首再拜,沉聲道:
“臣受命。”
“臣将擇人明日集議,召集翰林、博士、典籍編修、禮部主事以上諸官,同列一閣。”
“若能查其所漏、補其所阙,厘清綱條、校正文理,再傳諸學府爲士子所學——則陛下之志,可望穩行。”
他說罷,稍作停頓,又低聲加奏:
“臣鬥膽再請,朝議既定,臣能否奏請賜副本十份,分送六部與三院所掌學事諸司,亦可參讀斟酌。”
蕭甯點頭:“準奏。”
“諸卿亦可上奏各自所見所疑,朕皆令閣中記錄在案。”
“七日之後,朕将召定綱閣所議官員入朝,面問所疑,複論所可。”
“若七日之後,綱目依舊可立、策題未有根本大疵,則朕将命禮部另列新科名目,三載内選一地試行。”
“此試之成敗,将定後世取士之道。”
言罷,他攏袖一揖,目光沉如山川,終落一句:
“望諸卿竭力,勿使朕一人籌謀五年之志,棄于朝堂之議。”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躬身如林,應聲若雷:
“臣等,謹遵聖命。”
一場席卷天下士道之變,終于在此刻,真正踏出了朝堂之外的第一步。
金銮殿上,晨光愈發明亮,照耀在那五部綱目卷帙之上,紙頁輕動,宛如無聲的鼓角,振蕩人心。
朝臣們的神情仍未從震驚中緩過來,許多人手中還拿着那卷宗,低頭翻讀,又複擡眼沉思,神色或惘然、或動容、或複雜難名。
就在這肅靜如洗的氛圍之中,蕭甯立于禦階之上,緩緩攏袖,語聲不高,卻如晨鍾暮鼓,緩而不失威嚴。
“朕今日言多,已擾諸卿清聽。”
“朝議至此,便到此爲止。”
殿中衆臣聞言,神情紛紛一震,不少人悄然吐出一口濁氣。
今日之朝,實在過于沉重。
從罷黜新黨,到李安石之流入殿,從試題之改到綱目之揭,再到那五年孤力成章的驚人之語,一環緊扣一環,每一次發言,皆如山崩水湧,難以喘息。
“退朝”二字一落,殿中如釋重負者甚衆。可正當衆人以爲天子将禦前而去之際,蕭甯卻忽而轉眸,語調一轉:
“然——”
他語氣雖平靜,那一字一頓,卻令殿中衆臣心頭微緊,幾欲出口的呼吸亦陡然收回。
“在退朝之前,尚有一事——需定。”
此言一出,大殿重歸肅靜。
許居正微微擡頭,眼底微閃,似有所感。
李安石、霍綱亦自原處挺身,神情随之一斂,朝中諸官,也皆不自覺地屏息凝神,望向禦階之上。
今日之議已至驚心動魄,陛下所言“尚有一事”,豈是尋常小事?
果然,蕭甯語氣不急,卻如鋒刃劃過玉石,字字沉穩:
“邊孟廣已升左相,兵部尚書之位,便已空缺。”
他緩緩環視群臣,語聲愈加深沉:
此言一出,群臣神情各異,有幾位目光一閃,顯然曾密奏上達;也有數人微蹙眉頭,似因事涉軍務而心生顧忌。
蕭甯卻未理會諸人反應,隻緩緩向前邁出半步,語氣如常,卻不容置疑:
“今日,在退朝前,須定下這兵部尚書人選。”
此話落地,朝堂驟然寂靜。
誰都知道,兵部尚書之職,向來非比尋常。
大堯朝分六部,兵部之責,尤爲要緊,不僅執掌軍務征調、兵籍編訂、調令發出,且事涉将帥進退、軍械錢糧,堪稱廟堂與邊疆之間之樞紐。
此職若由文臣兼任,往往多循例規避,調兵遣将皆仰賴邊帥;若由武臣出掌,則需通達軍務、熟識廟堂之法度,方可勝任。
今日陛下再言此官職,而不是等到所謂新科舉後,一并篩選。
衆臣心中便多生揣測。
“莫非,竟是啓用舊部?”
“又或是……陛下所倚重的寒門中人?”
流言翻湧,然無人敢妄動開口,唯有眼神交錯、猜測無聲。
而蕭甯,站在禦階之上,略頓了頓,終于開口宣示那四字之名:
“莊奎。”
——瞬時,殿中嘩然。
那如暗流潛湧的私語,頓時如同泉眼突湧,齊齊破開寂靜,炸裂在整座金銮殿之上。
“莊奎?”
“陛下……竟選的是他?”
“竟不是中朝之臣?!莊奎好像,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升過了吧!”
許多人下意識地望向中列,卻見那裏并無人應聲起立,顯然此人并未在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