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了,你們心裏那些事,我知道。覺得我沒賞賜,心裏不痛快,怕我失落,怕我看不開,怕我一腔血白流……可我不需要。”
他說着,語聲平靜:“我若圖那些,就不會在當年站到王爺身後。”
他未說“陛下”,而仍喚一聲“王爺”,那語氣沉穩,像是習慣,也像是執念。
徐學忠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正欲開口,卻被莊奎擡手止住。
“我明白你們什麽意思,也明白你每晚來找我飲酒的由頭。”
“可我早習慣了。”莊奎語氣低沉,像是一口老井藏着歲月的沉靜,“從當年守北關,到走臨州,再到這幾年未動封賞,我心裏清清楚楚。你們不說,我也知道。”
徐學忠面露羞赧,半晌才低頭讪讪道:“……那我走罷,不攪将軍清靜。”
他起身欲收酒壇,卻被莊奎一把按住手腕。
“來都來了。”莊奎語氣轉淡,擡手撥開酒封,“喝點吧。”
兩人重新坐下,先各飲一杯,酒是糯香微酸的新釀,入喉爽烈,醉意卻潛得很深。
三巡之後,帳内已有些微酒氣飄散。
莊奎未再開口,隻默默飲着,看着面前酒盞中斑駁的光影,似在回憶,又似早已斷念。
徐學忠卻撐不住了。
他本酒量淺,又因胸中有怨,飲得快,醉得也快,到第四盞時,眼中已有點紅。
“将軍。”他忽地一頓,重重一歎,低聲開口:
“你說……陛下真不記得你了嗎?”
莊奎不答,隻飲酒。
徐學忠酒意上頭,話便多了,聲音也壓不住。
“想想當年,咱們面對聶如空,幾經輾轉入京城的時候,咱們一起,并肩作戰的時刻!”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倆人以後一定能并肩一世……誰知現在,一封诏書都沒送過來。”
他說着,拍了一下酒盞,帶着幾分醉意,又幾分真意,喃喃咕哝道:
“打仗時,陛下最信你;如今不打仗了,就……忘了你。”
“這天下人都說,狡兔死,良弓藏……将軍,我看陛下也差不多了。”
話一出口,帳中沉寂。
風吹帳簾一角,搖晃如影。
莊奎放下盞,眉頭微蹙,卻并未有怒意。
他隻是靜靜望着徐學忠,好半晌,才道:
“你醉了。”
“我沒醉!”徐學忠挺直了腰,卻險些一頭歪倒。
“我隻是替你不值。”他苦笑一聲,“你爲王爺出生入死,到頭來,什麽名分都沒有,甚至連個賞賜也沒有……”
莊奎終于輕輕一笑。
那一笑,不似嘲諷,不似悲怆,隻似刀鋒摩擦甲鞘的輕響,冷靜、清絕、無喜無悲。
“什麽都沒有……”他喃喃重複了一句,“這也挺好的。這麽多年,不一直都是這樣麽!”
“而且,沒有賞賜,總比被人惦記被人嫉妒強。”
“我就是個粗人,可不喜歡這些。”
他舉盞一飲而盡,将空盞輕輕放在案上,語氣淡淡:
“你不用替我抱怨,也不用爲我忿怒。”
“我是軍人,不是朝臣。”
“軍人,聽命,不問賞。”
“這一路走來,能還活着,能穿着甲、持着劍,還能帶你們這幫兄弟站在營中,就已是最大的回報。”
“至于其餘……”他頓了頓,擡眼望向帳外如墨的夜色,淡然道:
“随他去罷。”
此話一出,徐學忠滿臉錯愕,一時竟不知說什麽。
他隻覺得那帳内燈光忽然變得遙遠而蒼白,莊奎坐在其中,背影如山,身影如刃,凜然而立,卻孤絕如峰。
他低頭默然,隻覺喉頭微澀,心中發緊。
莊奎卻再未說話。
他隻是又添了一盞酒,推到徐學忠面前:
“别廢話了,繼續喝。”
夜色漸沉,酒盞複滿,舊友對坐,無言也成杯盞。
帳外,臨州之風緩緩而過,吹散了幾分酒意,卻未能吹散心頭沉沉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