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營帳外,風吹旌旗獵獵作響,如遠山野獸沉沉喘息。營火燃燒的赤光透過帳布縫隙映入,映得帳内昏昏沉沉,光影晃動,如舊夢初醒。
酒壇已空兩隻,案上的菜肴早涼,湯汁泛着一層浮油,碗碟雜亂擺着,像極了兩人此刻的心緒。
徐學忠坐在那兒,倚着案角,衣襟半敞,臉色泛紅,眼中醉意如霧。
莊奎也難得露出幾分醉态,雖未失言失态,但那背脊終究不再挺如山嶽,坐姿微微前傾,手指緩緩摩挲着酒盞的邊沿,神色淡漠中,似藏着什麽被埋了許久的疲憊與沉默。
良久,他忽然輕輕出聲。
聲音并不高,卻透着一種說不清的滄桑:
“學忠。”
“是。”徐學忠一激靈,坐直了幾分。
莊奎沒有看他,隻是低頭望着桌面那枚酒漬浸透的盞痕,半晌方又道: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其實也不是我沒想過。”
他這句話一出,帳内一下安靜下來。
徐學忠不敢打斷,隻睜大眼睛盯着将軍,仿佛生怕漏聽了任何一個字。
莊奎語聲低緩,帶着微微的嘶啞:
“要說沒想過……我也不是那般徹底死心的人。”
“陛下登基的那年,我其實是盼過的。”
“盼着哪怕隻是一紙诏書,一個口谕,哪怕隻是随便封個閑職,授個虛名,也算是個念想,也算是陛下還記得,我不是他的兵,是他一起打下天下的人。”
“我不貪那點賞,不圖那點權……可人心是肉做的。”
“咱們一刀一槍砍下來的江山,總得知道,那刀砍在自己身上值不值。”
他頓了頓,仰頭将杯中餘酒一飲而盡,喉頭滾動,神色卻無悲喜。
徐學忠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插話,隻覺得心裏發苦。
“我不是要跟别人争個官帽子,也不是妄想着進京撈個兵部。”莊奎低聲笑了笑,那笑意帶着三分自嘲,七分死寂,“隻是想知道……在他心裏,我還算個兄弟,還是個值得交托的将軍。”
“可你看現在——”他攤開手,掌心粗繭如石,仿佛是這一生披甲不下的印記,“天下太平,我在臨州演陣如此之久了,他連句話都沒帶過來。”
帳内燈影搖曳,将莊奎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年來被風雪蝕刻出的棱角清晰可見,卻也格外孤單。
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清:
“原想着,若真有封賞,也該輪到我了。”
“可到如今——”
他搖了搖頭。
“看來有些人,是能共苦,不能同甘的。”
這話一出,帳内沉默到極點。
徐學忠隻覺一陣酸意直沖鼻腔,眼中竟泛起熱意。
他跟着莊奎這些年,從生死沙場到冷宮王府,一路從屍山血海殺出,如今聽莊奎說出這等話,隻覺得像是鐵鑄的山嶽也終于出現了裂縫。
那是一種真正的死心。
“不過……”莊奎忽然又開了口,語氣卻轉得淡了些。
“要說這幾年陛下就真不記得我?我也不信。”
“他是那樣的人嗎?”
“不是。”他自問自答,眼中浮現短暫的思緒之光。
“我猜,他是想給的。”
“隻是,他給不了。”
他語氣很輕,卻格外笃定:
“他在京裏,沒有人脈能替我說話。朝中那幫文臣,哪個喜歡我?”
“那些人見我就煩——粗人一個,不講章法,不守規矩,動辄頂撞,難管,難馭。”
“你也知道,之前有一次朝廷調兵,我不願聽調,還寫了封斥奏回去,連帶着幾個兵曹也被我罵得灰頭土臉。”
“那幫人,怕是把我恨得牙癢癢。”
“陛下一旦提我,定然百般勸谏,處處掣肘。”
“那孩子……他一個人站在朝堂上,對着一群身經百戰的老狐狸,我想,他也是舉步維艱。”
“所以,我不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