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率’……竟問勝負之可然比例?”他擡眼望向諸人,“這分明是天數之機,陛下竟也問這個?”
“恐怕不是問命數,而是權衡人事——以投機、兵戰、調兵爲例,知敵之勝率,可謀其偏鋒。”許居正輕聲一語,衆人齊齊望去。
“算學本爲理政所設,而非私計。”他說,“隻是我們早年所學所習,拘于四則、籌術、田疇畝量,未及此深。”
說罷,他擡眼望向衆人,沉聲一歎:
“此數題,我等竟無一解……恐爲士林恥笑。”
空氣中一時沉重如鉛。
衆臣皆低頭沉思,有人頻頻翻頁比照舊冊,有人捏筆欲試、卻筆落無字。
他們并非無才之輩,個個都是朝中宿望,兵農禮數政皆有深識,縱不至通曉百藝,但此刻,面對術算之題,卻宛如一衆蒙童。
霍綱撫額而笑,幹笑中難掩慚意:“還是我們太天真了,還以爲算術一道,不過測田記賬之末藝,如今才知——這才是真章。”
一語落地,衆人皆歎。
這時,卻聽得角落中忽有人輕咳一聲。
“若問九千零二十五之數,是爲何數自乘之積……”
衆人一震,紛紛擡眼望去,隻見李安石不知何時已伏案演算,案前竹籌錯落,指節染墨,正凝神于簡牍之上。
他低聲道:
“可先試七十乘七十,爲四千九百;八十乘八十,得六千四百;九十自乘,爲八千一百……未及也。”
他說着,手中籌算不停,神色自若。
“若試九十五乘九十五,得積九千零二十五,恰與題中之數相合。”
他頓了頓,擡首看向衆人:“則此題之‘本數’,應爲九十五。”
廳中一靜。
片刻之後,霍綱低低一聲:“你……解出來了?”
李安石起身拱手,道:“此非奇法,隻是常用之逆演耳。昔年随鄉師讀《算圖》,嘗學‘自乘求本’之術,乃度之法之一也。”
許居正含笑點頭,語氣溫和中帶着幾分欣慰:“不必自謙,李大人能以籌策逆推,得數無誤,此即術算之真解。”
魏瑞歎道:“我等隻曉正乘,未曾習過逆解之法。今得一示,茅塞頓開。”
“我觀此題,雖不以艱深爲難,卻勝在推演之思、心算之穩。”郭儀沉聲道,“若從前此法早列鄉試,恐士子十人,九人皆堕。”
霍綱朗聲一笑:“果不愧是陛下欽點之才,一出民間,便勝廟堂舊儒!”
“那你再說說第一題……”許居正還在被另外一個問題困惑,正好奇着,忙道。
李安石搖頭:“負數一題,我尚無思路。那是我未識之法。”
“但你能解此一道,已勝我等諸人。”許居正感慨道,“陛下所言‘試題回歸實政’,若術算皆如是設題,那十年寒窗,豈能徒背章句而中第?”
“恐怕以後真要會‘數’,才堪爲官了。”郭儀苦笑。
“若士子之中,十人能解其一題,便已難得。”霍綱搖頭,“可陛下偏偏将此列爲‘正科’,這不是爲難士子麽?”
“錯了。”許居正沉聲道,“這是逼他們跳出章句之囿,逼他們走入人間之事。”
衆人默然。
外頭夜風驟響,吹開窗格,燈焰微顫。
一頁頁翻動的紙聲響起,仿佛舊律将崩,新章将啓。
“好。”許居正斂容正色,“明日,我将命太學設專人解此‘術算綱目’,并召幾位算學高士前來,通解七題。若其中真可貫通成法,或可爲新題立章。”
“諸位亦各自記錄思路,數日後再議。”他說完這句,合上了手中術算一冊,眼中卻多了幾分鄭重與戰意。
“此一道,不能敗。”
堂内燭火明明滅滅,影動而志明。
一門《術算》,翻開的是紙上的題,卻也悄然翻開了大堯千年以來,取士從未涉足的另一卷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