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9章


屋外的風仍在吹,可已經沒有早先那種刺骨的狠勁。

像是這一夜的風雪,也被拉扯到極限,疲憊得連呼号都變得低沉綿長。

天色依舊灰暗,沉壓在清國公府老舊的屋脊上。

屋檐下的冰淩在風裏輕輕碰撞,發出一點點脆響,仿佛敲在寂靜的空氣中。

整座宅院久無修葺,牆皮脫落處露出暗黑的木架,風從縫隙中鑽過,帶着潮冷的氣息,在長廊深處盤旋一圈,才無聲散開。

廊角的風燈油已不多,火焰搖曳不定,一下亮,一下暗。

每次暗下時,整座清國公府便像沉入暮色深處,隻剩灰影。

屋内的火爐燒得不旺,但仍在撐着。

松脂在炭火裏偶爾“噼啪”炸開,像是被壓住的心跳。

光在牆上搖,影在地上晃,人卻紋絲不動。

清國公坐在幾案旁,半邊臉被火光映得發紅,半邊隐在陰影裏,看不清情緒。

他像是一塊多年未動過的巨石,此刻正被某種力量從内裏慢慢撬動,開始松動,開始産生裂紋。

氣氛沉得仿佛整座府邸都在等他開口。

終于,他低低吐出一句,

“輸了——國亡。”

“赢了——也隻是僥幸。”

他緩緩搖頭。

語氣中既有不解,也有震驚,更有一種深深的老将本能的不相信。

“這一步,過于瘋狂。”

“哪怕是你五哥,恐怕也不敢。”

“甚至——”

他頓了頓。

聲音壓得極低:

“老夫當年……也不敢。”

整個屋子陷入死寂。

隻有火爐在“啪”的輕響。

風在窗外呼嘯,卻仿佛被隔在千丈之外。

——

拓跋燕回靜靜聽着。

直到清國公的聲音徹底落下,她才緩緩擡起頭。

她沒有立即反駁。

隻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氣息薄,卻像帶着從極北雪原帶回來的寒意。

“國公。”

她輕聲開口。

“您說得不錯。”

“這一步,是瘋。”

“是險。”

“是把整個國運放在刀尖上。”

“是賭命。”

“是賭天。”

她深吸一口氣。

“但——”

她擡起眼。

“蕭甯已經賭了。”

清國公猛地擡頭。

拓跋燕回繼續道:

“您不是問他敢不敢麽?”

“現在,小女可以告訴您——”

“他已經做了。”

“據我收到的最新消息,他站在北境。”

“昨日,他站在平陽城門,已經逼退了拓跋努爾的三十萬大軍。”

“如今……拓跋努爾的三十萬大軍,正安營紮寨,不敢上前!”

她頓了一下。

“這一步,已經成了。”

清國公的呼吸忽然停住。

胸腔像被什麽堵住一樣,半天沒有吐出一口氣。

他盯着拓跋燕回。

眼中震動,幾不可察地擴散。

“你說什麽……?”

拓跋燕回道:

“是的,這些都是小女剛剛得到消息。”

“如今拓跋努爾的大軍,确實圍住了平陽。”

“但——”

她一字一頓。

“沒有進攻,看起來,是打算圍點打援!”

清國公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像是被人當胸重重一擊。

爐火的光在他眼底跳着,卻再無法映亮那驟然沉下的深色震動。

他怔住。

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甚至忘了呼吸。

胸膛起伏一下,停住,又起伏,整整好幾次才重新吸入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極深,像是他過去幾十年的所有戰場記憶,在這一刹那全部從肺腑被扯出來,強行壓回胸腔。

他的手,原本穩穩放在案上,此刻卻緩緩收緊。

指節一點點繃起,青筋浮出。

像在攥着什麽虛無的缰繩,卻發現那缰繩被突然拉住,硬生生扯得他心神劇震。

他盯着拓跋燕回。

目光瀕臨失控,卻又死命壓着。

那眼神像是初見戰陣的年輕士卒,卻又像在雪原上厮殺半生的老将——驚駭與不信同時撕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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