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卿聽見腳步聲,轉身去看。
“陛下,你怎麽來了?”
顧璟深呼出口氣,穩了穩亂掉的心緒,上前幾步,看着虞卿恢複紅潤的臉頰。
“望舒已然病愈,前幾日不是說過要陪你去望江山賞楓林,我今日前來踐諾。”
“竟這般巧,臣方才也在想着去望江山呢。”
顧璟勾唇淺笑。
“既是如此,那便走吧。”
————
望江山。霜風漫卷,望江山楓紅似燃,層林疊嶂鋪展至天際。
兩道身影,一銀白,一石青,并肩拾階而上,楓葉簌簌落到肩頭,沾了衣間清冽。
風過林梢,碎光漏葉隙。
虞卿停下腳步,撿起一片火紅楓葉,仰着頭透過日光看它葉脈紋理,眉梢眼角盈滿笑意。
“陛下,望江山乃京郊名山,臣數年前也曾與父親母親一同前來遊玩,不過那時還是盛夏,山林郁郁蔥蔥,頗爲涼爽。這十月楓林,倒還真是第一次看。”
顧璟視線随虞卿而動,日影透過林梢,映出她眉眼笑意,他眸中盛楓色,亦盛她身影。
顧璟也撿起一片楓葉。
“望江山楓林難得,可你我今日同行出遊更爲難得。我倒有個主意,回頭尋個工匠,将這二枚楓葉制成書簽,日後收藏或讀書時皆可用。望舒意下如何?”
“陛下倒是頗有意趣,臣覺得,此法甚好,可行。”
二人一路閑談,一個時辰後,登頂憑欄,隻見漫山紅浪翻湧,雲影掠過,兩人靜立,風裹楓香,浸了滿袖溫柔。
虞卿看着漫山紅浪翻湧,隻覺得胸口郁氣散盡。
這幾日生病的疲累虛弱,舅舅一家的微妙平衡,舅舅舅母的情深到兩散,這幾日在她心頭盤旋着的東西,在大好河山前,散了個幹淨。
“望舒很開心?”
虞卿點點頭。
“陛下,望江山不過乃天仁朝遼闊國土中的一處,風景就已如此壯美,且四時風光各有不同,讓臣想起了自冀州赴任蜀州時看過的各地風光,若有機會,倒想走遍天仁朝的每一寸土地,也不枉來世上一遭。”
“是呀,久居一處,人的胸懷也易變得狹隘,我坐擁四海,也未曾将四海看遍,若有機會,倒想與望舒同遊。”
“臣也盼着那日,不過陛下是天子,又能有多少時日遠離京城呢?”
顧璟輕歎口氣。
“是呀,算了,不說這些,往昔望舒曾作京城落雪之景,今日望江山漫山紅遍,我倒也想記錄一二,日後聊作回憶。”
“那今日臣爲陛下研墨。”
望江山山頂望江亭,平整的石桌上鋪開澄心堂紙,用松花石鎮紙,虞卿拿着徽墨條慢慢磨着,顧璟提起一支湖筆,沾了沾,正欲動筆,便聽見虞卿自言自語般低喃幾句。
“陛下同我喜好頗爲一緻,這文房四寶選的都差不多。”
顧璟的手頓了一下,臉頰飛快湧上一抹紅暈,深吸口氣,定了定心,這才繼續作畫。
這文房四寶分明是他去她書房看來的。
望舒習慣用什麽,他也是覺得什麽好的。
……
未時末,秋風瑟瑟,卷起漫山紅葉,席卷虞卿身邊,附上她的衣衫、肩頭、側臉。
虞卿被臉頰上的癢意喚醒,迷迷糊糊将臉上的楓葉拿起,覺察到些許冷意,沖着身側問。
“陛下可畫好了?”
顧璟站在虞卿身側,把她發間、肩頭的楓葉撫落。
“對,望舒可要看看?”
畫卷徐徐展開,筆觸細膩,描摹盛景。
虞卿的手指輕觸畫上的楓葉,寸寸描摹。望江山勢蜿蜒,丹楓漫坡如燃。墨色淡勾峰巒骨,朱砂疊染楓林,深淺錯落見層林。日影斜斜漏葉隙,金輝點染枝桠,葉脈纖毫分明。山腳雲氣輕籠,幾株枯木疏朗映紅,留白處似有清風穿林,紅葉欲墜還凝,滿卷秋光清豔,藏盡登高時的霜色與暖意。
左下角處的山道上,還有兩道身影,一銀白,一石青,不是他們還是誰。
“陛下畫工甚好,臣以爲此畫較之大家也不差。”
虞卿不舍地将畫合上,感受着撲面而來的瑟瑟秋風。
“陛下,已經未時末了,秋風漸起,怕是要變天了,我們快些下山吧。”
……
他們下山的腳程要更快些,不過半個多時辰,已經快到山腳。
隻是天氣可不講什麽道理,說變就變。
他們上山時的暖陽早已鑽進雲層,眼看一場秋雨将至。
豆大的雨滴倏然落下,砸到人手上生疼。
顧璟用袖子盡可能擋住虞卿,将她半攬在懷裏護着,疾步往山腳的亭子走去。
山道漸起積水,濺濕楓葉,沾到了他們衣角。
二人跑進了亭子裏,顧璟顧不得自己身上半濕的衣衫,低頭看向虞卿,手指溫柔地抹去了她眼角沾到的水珠,撫平她微濕的發絲,看着虞卿被打濕的左手衣袖和錦袍下擺,眉頭皺起,有些自責。
“還是淋到了些雨。你才剛病愈,可萬萬不能再生病。眼下雨勢正大,我們隻能等雨稍停些再趕去馬車,估摸着那邊等着的侍衛也來尋我們了。”
顧璟輕輕握住虞卿的手。
“望舒冷嗎?”
虞卿視線掃過顧璟的發絲肩頭,他的背後差不多淋了個透,握着她的手指都泛着涼意。
“臣不冷,陛下莫要擔心我了,臣沒事,反倒是陛下的外袍都淋濕了。”
顧璟伸出手指想要撫平虞卿攏起的眉心。
“我素來體健,淋次雨不礙事的。”
“都怪我作畫入了迷,怎麽用了這麽長時間,該早些下山的。”
虞卿這下真的無奈了,聲音帶着笑意。
“陛下怎麽又開始自責了,雖秋雨突至打濕衣衫,也爲我們今日賞楓作畫添了幾分波折,但晴有晴的澄澈,雨有雨的清潤,從登高賞楓、執筆畫秋再到冒雨下山,共沐雨,同沾衣,還能賞雨打秋林之景,遠山含黛,雲霧缭繞,遠近相宜,我們出來一日,卻看了兩番景緻,臣覺得今日因此反倒更爲珍貴。”
“陛下登高作楓林圖,那臣稍後便作幅雨打秋林圖,數年後翻出來再看,豈不美哉?”
“如今雨勢急,侍衛也未至,陛下何不同我共賞雨景?”
……
兩刻鍾後,侍衛們撐着傘找到了他們。
虞卿和顧璟坐進了寬敞溫暖的馬車裏。
周竹克小心地送進來兩套新的錦袍,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虞卿直接把衣服接過來,面色焦急地塞給顧璟。
“陛下快将衣服換了吧,秋風瑟瑟,又淋了秋雨,風寒入體可怎麽好?”
顧璟把衣服接過去,唇角卻溢出輕笑。
“好,那我便換了。”
說着,手就開始解腰間的革帶,半點不見外。沒等虞卿反應過來,帶扣、配飾早被他扔到了一旁,連領口系帶和衣襟盤扣都已經解開,前襟明晃晃地露了出來。
虞卿驚訝地轉過半邊腦袋,露出沾染了紅暈的粉腮,語氣中透着震驚與羞窘。
“陛下怎麽不知會臣一聲。”
虞卿直接站起身,丢下一句話就跑了出去。
“陛下更衣,臣不便看着,臣先去馬車外看看雨勢。”
顧璟都未來得及開口阻止,虞卿就跑沒影了。
顧璟無奈地把外袍脫了下來,聲音有些遺憾。
“跑那麽快做什麽,就是想要脫給你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