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時候,許如夏也是身不由已,隻能過去握住張奶奶的手,“奶奶,我在……你别怕,我給你多多點些蠟燭,屋裏會很亮很亮!”
快要去世的人,這會嗚咽哭出聲響,“許老頭,我對不起你,我也沒臉面見你!下輩子,我當牛作馬也償還不清這份罪孽,我這老東西實在是害人啊……”
等哭完這陣子,張奶奶嗓子也發不出聲音。
趙梅梅紅着眼眶,看着一旁傷心不已的許如夏說,“如夏,你看奶奶都這樣了,今晚你就留下來吧!你要一個人不敢跟奶奶睡,我陪着你,咱們送送奶奶,讓她安心上路。”
“好。”
這種時候,許如夏也狠不下這心來。
楊美麗被打得披頭散發,聽到許如夏答應了,突然咯咯地笑,“許如夏,你就這麽迫不及待想要重回張家?你知道不知道,張家人就是想把你留下來,想讓你說不清楚,你還半推半就?”
許如夏也不是沒懷疑過趙梅梅的動機,可是這種時候,她要是離開的話會後悔一輩子。許如夏回頭對楊美麗說,“我不像你,沒有感情,隻爲了騙錢!張奶奶待我如親孫女一樣,我不能在這種時候丢下她一個。”
“呵……呵呵!”
楊美麗像是瘋子一樣,滿院子大喊大叫,“我才是張建軍的老婆,我才是張建軍的老婆。”
已經過了十二點,牧晉安站在窗前足足等了四個小時,可是始終不見許如夏的身影。牧晉安不是沒想過去接許如夏,但他想給她完全的信任,她說今晚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小周站在一旁,憂心忡忡地看着牧晉安,怕他再次犯病,又怕他傷心,“首長,要不然我開車去接夫人吧……離得也不遠,說不定這會她就在回來的路上,我迎面就能碰上她。”
“的确不遠!”
“那我去了。”
小周興沖沖要走,牧晉安猶豫片刻還是喊住他,“你也看出來了,如夏對張家還是有很深的感情,現在張建軍也有後悔的意思……”
小周一聽愣住了,片刻後有些無奈地說,“首長,夫人不是那樣的人,你不知道她當初從張家出來的時候有多狼狽,她肯定不會吃回頭草!你不會是聽信别人的話,也覺得夫人是想借你的光吧……”
“她不是那種人。”
牧晉安握緊拳頭,最終還是決定跟小周一起去張家接許如夏回家,如果她不願意回來,那他就默默離開。
吉普車行駛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四周的莊稼已經收了,陣陣風過,空氣裏一股蕭瑟的味道。牧晉安面色沉重,心裏也七上八下,他怕許如夏後悔嫁給他一個病人,更怕許如夏說還愛着張建軍……
他們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張家奶奶對許如夏還有照顧的恩情,牧晉安想着想着,眼睛都是酸的。十來分鍾的車程,牧晉安卻覺得過了一個世紀,沒多久,車停在周家門口。
院門開着,屋内人頭攢動,牧晉安從門外可以看到許如夏和張建軍并肩站在炕前,兩人年齡相仿,又是青梅竹馬,任誰看了也會覺得般配。牧晉安沒下車,小周看這樣子,隻能自己走下車。
他不信,許如夏嫁給牧晉安還會惦記别人,走到屋裏,小周看到許如夏已經哭得雙眼通紅,一旁的張建軍拿着手帕替她擦淚。小周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夫人!”
許如夏一下從悲傷中驚醒,這才注意到張建軍在給她擦眼淚。
她甩開張建軍的手,擡起袖口擦了淚水,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院子,隻見門外停着吉普車,車燈還沒有熄。牧晉安清清冷冷坐在車内,神色肅然,而他身上的顔色呈現悲傷的灰色,那是一層重重的灰,她從來沒見過。
有什麽東西重重敲打在許如夏的胸口,鈍痛襲來,許如夏隻能捂住胸口,“小周,張奶奶剛剛去世了,所以我才沒有回去,小老虎已經在隔壁屋子睡着了,你幫我把他抱上車吧。”
小周有些委屈,“你還是出去看看首長吧,我還從來沒見過他變成這樣子,像個死人一樣。來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我都擔心他會不會再犯病。”
這時張家人也看到了牧晉安,趙梅梅還是不想放棄最後的機會,她拉住許如夏的手說,“如夏,好孩子,我們張家人都知道錯了……現在奶奶去世了,我們不能再沒有你!你就原諒建軍吧,想想以前咱們倆家互相照顧的情誼,再想想你爺爺臨終時的囑托,你今晚别走,就留下來送奶奶一程行不行?”
剛剛,許如夏被巨大的悲痛擾亂了心,可是現在她突然想清楚了。
許如夏從炕上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去世的婆奶,冷靜理智地說,“婆奶活着的時候,我盡心盡力照顧她三年……她身上的衣服是我做的,頭發也是我梳的,連天天吃的一日三餐也都是我燒的,現在她去世了,我沒有半點遺憾。我先走了……”
小周聽說許如夏要走,立刻打起精神,他就說,許如夏絕對不會三心二意,牧首長是因爲太喜歡所以患得患失了。小周去隔壁抱小老虎,激動的都小跑起來。
許如夏下地穿鞋,趙梅梅哭着說,“如夏,你不能這麽狠心啊……你婆奶剛剛咽氣,身體還沒有涼透呢!你就這麽走了,你不怕你婆奶在黃泉路上孤單害怕嗎?”
“趙姨,婆奶去,我跟張家已經再無任何情意,你這話應該說給你的兒媳婦聽,而不是我。”
張建軍也想挽留,可是自己覺得對許如夏有所虧欠,沒敢伸手阻攔。
許如夏從張家門出來,在車前站定,她知道今天說什麽對不起都是蒼白的,許如夏打開車門,牧晉安的眼神緩緩轉過來,淚光朦胧的眸子裏全是傷感,許如夏直接抱住牧晉安的身體,“晉安,我們回家吧……我想吃你給我做的面條,餓了。”
那一刻,牧晉安的一顆心跳得铿锵有力,淚水滑落,他牢牢地把許如夏抱進懷裏,“小周,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