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心思的一夜過去得格外的快。
次日,早飯後,司鄉登了君家的門。
裏面君集文一頓早餐還沒吃完,聽了客人到了,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匆匆趕去前院。
前院待客的廳内,司鄉坐在客位上,等了不過十來分鍾,就見君老過來,忙起身。
一别四五年,司鄉隻覺得這位和善的老人滄桑了不少,比起昨夜見過的柳二老爺老得快許多。
“小司不必客氣,請坐吧。”君集文也打量着這個姑娘,“如今你形貌比之先前大變,若不是已經知道是你,我怕是完全認不出來。”
司鄉:“其實不隻是您一個人這麽說。”又說,“昔日我受您家幫助頗多,如今回來,理當上門緻謝。”
客氣的說了幾句場面上的話。
“昨日見過小君和他太太,貿然插手一些事情,隻怕冒昧。”
司鄉先緻歉,然後開始轉入正題,“我與小君久不聯系,收到阿恒信後才知這邊的事情,隻希望能出一些綿力。”
“你有心了。”君集文說,“昨日虧得有你,不然我家真吃大虧了。”
司鄉一愣:“此話從何說起,您這邊族人難道沒有和您通氣直接過去了嗎?”
君集文一聲長歎,“說了,不過後來我們對過,那文書上寫的遠比我們先前商定的要多。”
原來君集文雖然同意給出生意歸族中經營,卻不是給出全部。
君集文道:“我們商定的是連同妙華食品廠在内的在上海這邊的産業仍歸我自己來管,蘇州那邊的産業和上海之外的那些歸族中照看。”
明明是說好的,到了公司裏,卻變成了所有産業都歸族中管了。
一份也不留給他們這一房,吃相屬實難看了些。
司鄉也聽得有些氣憤,“他們這麽做不怕在您面前失了顔面嗎。”
“不過是欺我老邁、小君眼盲、無憂不醒。”
君集文說了許多,“如今已經明牌,他們氣沖沖的走了,隻怕接下來他們便要以勢壓人了。”
“那您打算接下來如何做?”司鄉也不再廢話了,“君老闆能醒的概率有多大?”
“十不足一。”君集文說。
好小的概率。
司鄉心裏歎氣,口中說道:“若是需要用錢,我或許可以援助些許。”
“錢目前還不缺。”君集文正色說道,“如今我精力不足,想将上海這邊的部分生意出手。”
司鄉雖覺可惜,但也知他家的難處,并不相勸。
“小司過後作何打算?”君集文換了個話題,“你在美名頭已經打出,國内卻還是女人很難出頭。”
司鄉:“也許過後還要過去,也要等談家的事有了結果再說。”
“那談家之事你知道多少?”君集文直接問道,“可見過談家人了?”
“并無。”
君集文便道:“或許你可往沈文韬處走一趟,尋一下葉壽香,他或許知道一些。”
“葉壽香不是在電政局做事嗎?”司鄉大感意外,“他和沈家怎麽會有消息?”
電政局與商會并不相關,談夜聲與葉壽香來往也并不多。
君集文道:“談夜聲回國之前,他父親已感不對,将與我家的生意切割了一些出去了。”
“所以談大人早知要出事?”
“不錯。”君集文點頭,“如今北洋勢大,他不肯站隊,難免被人惦記。”
“可知人是誰?”司鄉問起來。
君集問端起茶喝了一陣,方道:“這個我卻是不能說了。”
司鄉不解他爲何不肯告知,又想她提到沈家那邊,便說:“那我且去沈家那邊打聽一下吧。”
“非是我不肯直接告訴你。”君集文直說,“此事本就兇險,你若是一點也打聽不出來,那你知道了也是無用。”
原來如此。
司鄉起身行了一禮,“多謝您指點了。”
等她重新坐下,君集文又道:“我也想讓小君和敏芝曆練一番,想請小司相助一二。”
“若有我能出力的地方,您盡管直說。”
君集文:“小君眼盲,敏芝自小長在國外,若遇文書等事,想請你代爲審查。”
“自當盡心。”司鄉當即應下。
二人談了些細節,茶有些涼了。
君集文讓人換了熱茶上來,“你與小君是好友,将他托付你我自然是放心的,隻是如今國内的法律與前幾年不同。”
“我已經托人尋了如今的法律條文過來,今日回去便開始看了。”司鄉說。
“如此我便放心。”君集文飲了些熱茶,“事情不急于這一兩日。”
司鄉想了想,心裏有些想法,試探着問:“妙華食品廠那邊,能否直接轉讓給我?”
“你要?”君集文一愣,旋即搖頭,“我家這事不在一兩日,亦不在這一處工廠,你大可不必拿錢來填。”
司鄉知道他是誤會了,笑道:“我自然不至于把錢往水裏扔的。”
“我買妙華寫阿恒的名字,您看可否。”
司鄉想的是可以給置點産業,“阿恒年歲大了,我想給他安排些事情做。”
“如今妙華全靠先前的老客戶撐着,我隻怕你一時半會兒弄不出來。”君集文提醒道,“你現在接手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選。”
司鄉笑道:“妙華成立之初本就有我名字,後來君老闆憐我孤苦,将股份高價收走,如今我再買回來,也是緣分。”
思索再三,她提議道:“我買走百分之九十,剩餘仍留您家。”
“若是有朝一日君老闆蘇醒或者您家孫少爺長成,可按市價收回,您看如何?”
“這……”君集文聽她如此說,知她是爲了照料自家感受,甚爲感激,“隻是你要吃虧了。”
這就是出來混的早晚是要還的。
畢竟當初君家幫了别人,如今别人回報過來也算是理所當然。
司鄉見他同意,便道:“恐怕您家族人這一兩日便要上門,這樣,我先付一筆定金給您,文書我單方面簽字,若是您族人上門,也能起些作用。”
說給就給,司鄉取了一千美金的票出來,又手寫一份購買文書,簽了自己的名按了手印。
“您且收着,我和阿恒還要忙上幾日。”司鄉算了算時間說,“等我家房子買好,我再帶阿恒過來。”
這幾日也是轉圜,算是留些考慮的空間給他們。
“另外還有這封信,是紐約中華公所那邊的一位陳秘書托我帶回的,能否請您這邊轉交海甯陳氏陳問仙老先生。”
君集文點頭:“方便的,我家兒媳的娘家便是海甯陳氏的。”
“那多謝了。”司鄉将書信交過去,又将帶來的盒子放下,“這是一點心意。”
說罷,司鄉便不再久留,告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