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内閣首輔李元白與醫部總司趙醫官,這兩位代表着大周朝堂文臣與醫官最高權威的老者,面色凝重地從回春堂那小小的院落裏,走出來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去。
京城的冬夜,來得格外的早。寒風卷着幾片枯葉,在空曠的長街上,打着旋兒。
兩位老者的心,比這天氣……還要冷。
他們将那個女人,那石破天驚的診斷,和那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請求,以最快的速度,通過最隐秘的渠道,傳回了紫禁城。
整個皇宮,都因爲這來自市井之間的短短幾句話,而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的寂靜。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那座位于權力最頂端的養心殿裏,那位年輕的多疑的帝王,做出最後的決斷。
……
養心殿内,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嚴與肅穆。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由數十種珍稀藥材,混合熬煮後,産生的複雜的苦澀味道。那味道仿佛已經滲透進了這座宮殿的每一寸梁柱、每一片琉璃瓦,無聲地訴說着它如今的主人那并不樂觀的身體狀況。
新皇顧懷瑜,穿着一身明黃色的寬松寝袍,無力地靠在龍榻之上。
他那張曾經還算得上是英武俊朗的臉,在短短的一月之内,便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眼窩深陷了下去,嘴唇也泛着一層不祥的暗紫色。
他像一頭被拔了牙、斷了爪的,提前進入暮年的雄獅。雖然依舊穿着象征着無上權力的龍袍,可那雙曾經充滿了猜忌與算計的眼睛裏,如今隻剩下一片對死亡的恐懼,與對命運的深深的無力。
“枯榮散……”
“先太子舊案……”
他低聲地咀嚼着這幾個,足以讓任何一個知曉皇家秘辛的人,都爲之膽寒的字眼,心中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巨浪。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自他身體出現異樣以來,他便在暗中命人調閱了所有關于二十年前,他那位年僅十歲便離奇“夭折”的皇長兄的起居注與脈案。
他發現,皇長兄在“病逝”前所表現出的脫發、萎靡、迅速衰老等症狀,與今日的他……如出一轍!
可他……不敢深究。
因爲,他知道那背後,牽扯到的是他顧氏皇族,最不堪最血腥的一頁。是他那位早已被追封爲“仁孝恭德皇後”的皇祖母,爲了給自己的兒子,也就是他的父親鋪路,而親手犯下的……彌天大罪。
一旦,将這塊早已腐爛生瘡的遮羞布,徹底揭開。那動搖的将不僅僅是,他父親得位的合法性,更是他自己,如今所坐的這張龍椅的……根基!
所以,他隻能……自欺欺人。
将這一切,都歸結爲自己,登基之後,日夜操勞,心神耗損所緻。
可如今那個女人,那個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女人,卻用一種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将他所有的僞裝……都撕得粉碎。
她不僅點破了毒藥的名字。
更是将矛頭直指,那樁他最不敢碰觸的……陳年舊案!
她……到底想做什麽?!
“陛下,”心腹太監德全,跪在榻前,聲音都在發抖,“李閣老與趙總司,還在殿外候着。他們說,靈……靈總司,已經在回春堂,備好了藥箱。隻等您的一道旨意。”
顧懷瑜,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他就像一個即将溺死的人。而那個女人,便是那唯一的一根,雖然可能帶着劇毒,卻能救他性命的稻草。
他除了緊緊地抓住她,再無任何其他的選擇。
“傳朕旨意。”許久,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了幾個沙啞的充滿了無盡疲憊的字。
“宣靈素,即刻入宮。”
“另命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協同皇家醫部,即刻重啓‘先太子夭折案’的調查。凡與此案有關的所有人證、物證,皆需,全力配合靈總司的問詢。若有違抗或隐瞞者,以謀逆同罪論處!”
……
當靈素再一次,提着她那早已成爲傳奇的紫檀木藥箱,踏入這座充滿了權力與死亡氣息的宮殿時。
她的臉上,依舊平靜如水。
她,沒有去養心殿。
而是在内閣首輔李元白的親自引領下,徑直走進了那座塵封了二十年,早已被列爲禁地的前東宮——“長春宮”。
這裏曾是那位驚才絕豔,卻紅顔薄命的先太子的居所。
二十年的時光,早已讓這座,本應是帝國儲君搖籃的宮殿,變得荒蕪而又陰森。
庭院裏,雜草叢生,沒過了膝蓋。漢白玉的欄杆,早已斷裂,倒塌,上面爬滿了青黑色的苔藓。殿前的銅鶴,也已生滿了銅綠,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的……詭異。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年的,腐朽的,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悲涼氣息的味道。
“總司大人,”李元白看着眼前這一片破敗的景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您真的要從這裏,開始查起?”
“不然呢?”靈素淡淡地道,“李大人,中醫斷案,與大理寺斷案,其理相通。都講究一個‘追本溯源’。”
“陛下與先太子,所中之毒,既然是同一種。那這毒源,與下毒的手法,也必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我要親自看看,二十年前那個孩子,最後生活的地方。或許能從這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之中,找到一些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線索。”
她說罷,便不再理會,身後那些面面相觑的官員。
她獨自一人,推開了那扇早已被歲月,侵蝕得吱嘎作響的沉重的殿門。
一股更加濃重的,混合着灰塵與黴味的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内所有的陳設,都還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樣。隻是上面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靈素,戴上早已備好的手套與口罩。
她像一個最嚴謹的仵作,開始對這間塵封的“案發現場”進行最細緻的……勘察。
她檢查了床榻的材質。
“嗯,是由整塊的西域金絲鐵木,打造而成。此木性極寒,若長期睡于其上,極易損傷人體的陽氣。尤其是對一個年僅十歲的,正在生長發育的孩童而言。”
她又撚起了香爐裏,早已凝固了的香灰,放在鼻尖輕嗅。
“是‘安息香’,配‘迷疊香’。此二者,皆有安神之效。但若長期大量使用,則會抑制人體的中樞神經,使人精神萎靡,反應遲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