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龍血爲引,乾坤易手


當春桃将那個仿佛還帶着千裏之外的風雪與一個男人無盡悔恨的木盒,星夜兼程送入那座早已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紫禁城時,養心殿内早已是愁雲慘淡,一片死寂。

新皇顧懷瑜在經曆了最初勵精圖治的雄心壯志之後,如今卻像一頭被困在金色囚籠裏的病獅。他那本應充滿了銳氣與自信的眼神,早已被那日複一日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枯榮”之毒消磨得隻剩下一片灰敗的、對死亡的恐懼。

他已經有整整三日未能上朝了,隻能将國事暫時托付給以内閣首輔李元白爲首的幾位心腹重臣。

而靈素則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身邊。她用盡了自己所知的所有中醫典籍中關于“固本培元,扶助正氣”的法門。她以金針爲他溫補腎陽,滋養肝陰;她親自調配藥膳,用最上等的人參、黃芪、當歸、熟地,爲他填補那早已虧虛不堪的氣血。

可這一切都不過是揚湯止沸。那如同魔鬼般無影無形的“枯榮散”,依舊在無聲無息地吞噬着他的生命本源。

當春桃将那個用明黃色絲綢層層包裹的木盒呈到她的面前時,靈素那雙早已因爲過度耗損心神而布滿了血絲的清冷眼眸,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劇烈的波瀾。

她屏退了左右,隻留下春桃一人。她顫抖着手,緩緩地打開了那個木盒。

當那塊通體赤紅,在燭光下流轉着仿佛有生命般的血色光華的“龍血石”,與那張寫着“其解法,唯‘龍血石’”的瘦金體殘頁映入她的眼簾時,即便是她,那顆早已冰封的心也不由得狠狠地揪緊了。

是他……是他回來了。

他竟真的找到了這傳說中足以逆天改命的神物。

“姑娘……”春桃的聲音帶着哭腔,“那個人……他就在善堂等着。他說,東西送到,他便走。”

靈素沉默了。她看着手中那塊還帶着一絲遠方水汽與那個人體溫的石頭,心中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一種怎樣的心情去面對他。

是恨?可那恨早已在她“死”過一次之後變得淡了。

是愛?那愛更是早已被他親手用最殘忍的方式碾得粉身碎骨。

如今剩下的,或許隻有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牽絆。

“告訴他,”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東西我收下了。”

“他的人情,我也記下了。”

“讓他走吧。”

“從此,山高水長,不必再見。”

……

當春桃将靈素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那個在善堂的老槐樹下靜靜地等了一整夜的男人時,顧臨淵沒有任何的意外。

他隻是對着皇宮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他對她最後的告别,也是對他自己那早已破碎不堪的過去最後的埋葬。

然後,他轉身,毫不留戀地消失在了京城那茫茫的人海之中。仿佛他此番萬裏奔襲回京,就隻是爲了送來這一個遲到了太久的答案。

……

養心殿内,靈素在屏退了所有左右之後,終于開始了那場足以逆天改命的最終的治療。

她将那塊堅硬如鐵的“龍血石”放入一個特制的、由昆侖暖玉打造而成的玉臼之中。她沒有用任何工具,而是并指如劍,将自己那早已修煉得精純無比的内力緩緩地注入玉臼之中。

隻見那塊本是堅不可摧的奇石,竟在她那看似柔弱的指尖之下,一點點地被無形的氣勁研磨、分解,最終化作了一捧最細膩的、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的血紅色粉末。

随即,她将那粉末倒入一瓶早已準備好的、産自西域的高達九十度的“火龍燒”烈酒之中。隻見那血紅色的粉末在與烈酒接觸的瞬間,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地溶解、旋轉,最終将整瓶烈酒都染成了一種如同流動的岩漿般的瑰麗的赤金色!

一股充滿了至陽至剛之氣的奇異的藥香,瞬間彌漫了整個大殿!

靈素打開針囊,取出九根最長的、由純陽赤金打造而成的金針。她沒有再爲皇帝施展那些複雜的針法,她隻是将那九根金針依次刺入了他後背那條總督一身陽氣的督脈之上的九大生命之穴!

從尾闾骨的“長強”,到脊柱之巅的“大椎”!

“督脈乃‘陽脈之海’,總督一身之陽氣。”她的聲音平靜而又充滿了一種神秘的韻律,“今日我便以這天地至陽之物,爲你這早已枯竭的陽脈之海,重新注入生命之源!”

她将那早已與“龍血石”藥液融爲一體的金針,以一種極其玄妙的螺旋之勢,緩緩地刺入了皇帝腰間的“命門穴”!

“命門乃‘生命之門戶’,是元氣之所系,真火之所存!”

“今日我便爲你重開此門!”

“轟——!”

一股肉眼看不見卻又真實存在的金色的、溫暖的能量,瞬間從金針之上爆發開來!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了皇帝那早已如同寒冰地獄般的枯竭的經脈之中!

“呃——啊——!!!”

一聲充滿了極緻的痛苦與極緻的舒暢的複雜的嘶吼,從皇帝的喉嚨裏迸發出來!

他那早已枯敗如樹皮的身體竟在瞬間迸發出了一層耀眼的金色光芒!他那滿頭的因爲“枯榮散”之毒而早生的白發,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白轉灰,再由灰轉黑!他那早已渾濁不堪的眼睛也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清明與威嚴!

他緩緩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看着眼前這個爲他逆天改命的女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複雜。有劫後餘生的狂喜,有對那神鬼莫測的醫術的深深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在自己的生死被另一個人徹底掌控之後,那種屬于帝王的極緻的屈辱與恐懼。

他知道自己活過來了。可他也知道,自己這一生都将活在這個女人的陰影之下,再也無法掙脫。

“靈……素……”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

“你想要什麽?”

他知道她救了他必然有所求。他已經做好了被她獅子大開口的準備。無論是封侯拜相,還是那足以與他分庭抗禮的無上權柄,隻要她開口,他都給。

然而,靈素卻隻是緩緩地收起了金針。她看着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沒有半分的貪婪與欲望,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她從懷中拿出了那封早已被她珍藏了許久的、來自北境的血色密函,和那枚刻着“君子如蘭”的太師私印。她将這兩樣足以颠覆整個大周朝堂的緻命的證據,輕輕地放在了龍榻之旁。

“我想要的,很簡單。”

“我要一個真相。”

“一個被塵封了二十年的,關于先太子的死亡真相。”

“我更要一個公道。”

“一個爲那些被安道全與他背後那張巨網所殘害的無數冤魂讨回的公道。”

皇帝看着那兩樣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瞳孔猛地一縮!他知道這個女人要做的是什麽了。她不是要權,她是要借他的手,借這至高無上的皇權,來爲這早已腐爛生瘡的帝國行一次最徹底的刮骨療毒!

而第一個要被開刀問斬的,便是那個曾經差一點就将他也拖入深淵的……

“好。”

許久,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個字。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與她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若翻了,誰也活不了。

……

三日後,一道足以讓整個大周都爲之天翻地覆的聖旨,從那緊閉了數月之久的養心殿傳了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朕于病中得先祖托夢,方知二十年前先太子‘仁宣太子’乃是爲奸人以南疆奇毒‘枯榮散’所害,并非夭折。朕心悲恸,愧對列祖列宗。特命護國總司靈素爲‘欽差大臣’,聯合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此案!凡與此案有任何牽連者,無論其官階多高,地位多重,一律徹查到底,絕不姑息!欽此!”

聖旨一出,天下嘩然!

一場以二十年前的皇家秘辛爲引,由那個早已被神化的女子親自主導的史無前例的政治大風暴,就此拉開了它血腥的序幕。

……

這場被後世稱之爲“元熙血案”的大清洗,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裏,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從盤踞在朝堂之上的數十名三品以上大員,到隐藏在江南與軍中的無數安氏餘孽。一張隐藏了二十年,早已與這個帝國的肌體融爲一體的巨大的罪惡之網,被那個白衣覆紗的女子用最冷酷也最精準的刀一根線一根線地徹底斬斷!

整個大周的朝堂幾乎爲之一空!

而當最後一名罪犯伏法之後,那個本應是這場清洗中最大的功臣,手握足以讓任何帝王都爲之側目的滔天權柄的女子,卻再一次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她交出了那枚代表着“如朕親臨”的金牌令箭,辭去了那足以号令百官的“欽差大臣”之位,甚至連那早已被她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的“大周醫部”也全權交給了她的弟子趙醫官。

她再一次回到了那間小小的回春堂,仿佛那三個月的血雨腥風與她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夢。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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