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二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長。
那場被後世史官，諱莫如深地稱之爲“元熙血案”的大清洗，持續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裏，京城的天空，仿佛總是籠罩在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雲之下。菜市口的地面，被鮮血浸染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連那最刺骨的寒風，都吹不散空氣中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從盤踞在朝堂之上的數十名三品以上大員到隐藏在江南與軍中的無數安氏餘孽。一張隐藏了二十年，早已與這個帝國的肌體，融爲一體的巨大的罪惡之網，被那個白衣覆紗的女子，用最冷酷也最精準的刀，一根線一根線地徹底斬斷！
整個大周的朝堂，幾乎爲之一空！
當最後一名罪犯在菜市口伏法，當那把象征着“欽差大臣”無上權柄的尚方寶劍，被重新封入錦盒，送回皇宮時。
整個京城都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那壓抑了數月的陰雲，似乎也終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可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一場舊秩序的徹底崩塌。也必然預示着，一個新秩序的即将誕生。
而締造這個新秩序的人會是誰？
是那個在這場清洗中，以雷霆手段徹底鞏固了自己儲君之位的年輕的新皇？
還是那個從始至終都仿佛置身事外，卻又無處不在的神秘的護國總司？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那場血腥的盛宴之後，最後的論功行賞。
也在等那兩位如今站在權力最頂峰的年輕男女之間，那場注定要到來的無聲的博弈。
……
養心殿内，早已恢複了往日的威嚴與肅穆。
空氣中，那濃重的藥味，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雅，也更加沉靜的頂級龍涎香的味道。
新皇顧懷瑜，穿着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靜靜地坐在那張，象征着至高無上權力的禦案之後。
他的身體早已在靈素那，神乎其技的醫術，與“龍血石”那逆天改命的藥力之下，徹底康複。甚至比中毒之前，還要更加的精力充沛。
可他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的疲憊。
他的面前，堆着小山一般高的奏折。
那些都是，關于如何填補，那被清洗一空的朝堂空缺的緊急奏報。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
可他卻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因爲他知道，他如今所坐的這張龍椅，看似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的穩固。實則卻也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的危險。
他清除了所有的政敵。
可同時，他也将自己徹底地暴露在了，那個女人的無形的掌控之下。
他忘不了那一日在養心殿，那個女人是如何用他自己的性命做棋子，逼着他不得不向她低下那高貴的頭顱。
他更忘不了，在那三個月的血腥清洗之中。她是如何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坐鎮大理寺，将那一張張錯綜複雜的罪惡的利益之網，抽絲剝繭，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手段，比他麾下最精銳的“墨衛”，還要高明。
她的心思，比他身邊最老謀深算的内閣首輔，還要缜密。
她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絕對理智的神明。
冷眼看着這凡世間，所有的肮髒與罪惡。然後用最精準的刀，将它們一一剔除。
這樣一個女人，他真的能掌控得了嗎？
他真的敢将她納入自己的後宮，讓她成爲自己身邊，那個最親密的枕邊人嗎？
他，不敢。
他怕自己，會在某一個不設防的深夜，被這把最鋒利的也最，麗的刀，毫不留情地刺穿心髒。
“陛下，”心腹太監德全，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靈……靈總司，在殿外求見。”
顧懷瑜，握着朱筆的手，猛地一緊。
來了。
他知道，這場最後的決定未來國運的談判，終于來了。
“宣。”
許久，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個字。
……
靈素，依舊是一身，最簡單的青布長裙。
她走進這間充滿了，帝王威壓的養心殿，如同走進自己家的後花園一般，從容而又平靜。
她對着龍椅之上的皇帝，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
“臣女靈素，參見陛下。”
“愛卿，平身。”顧懷瑜強行壓下心中的所有波瀾，臉上擠出了一個盡量顯得溫和的笑容，“愛卿，此番，爲國鋤奸，勞苦功高。朕正要與内閣商議，該如何封賞愛卿呢！愛卿，日前來，可是有什麽想要的？”
他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他想看看，這個女人，在立下了這，不世之功後，胃口到底有多大。
“謝陛下隆恩。”靈素，淡淡地道，“隻是，臣女今日前來，并非爲了封賞。”
“哦？”
“臣女是來向陛下辭行的。”
辭行？！
顧懷瑜，徹底地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她會要權，要那足以與他，分庭抗禮的攝政之權。
他想過，她會要名，要那史無前例的無冕之後的名分。
可他，從未想過，她竟會選擇離開。
“辭行？”他的聲音，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驚，“愛卿，這是何意？如今朝堂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愛卿乃是國之棟梁，朕還需要愛卿，爲朕分憂解難啊！”
“陛下，”靈素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嘲諷，“您真的覺得，這朝堂之上，還需要我嗎？”
“一個功高震主，手握足以，颠覆皇權的民心的臣子。”
“一個知曉了，皇家所有不堪秘辛的‘外人’。”
“一個能随時決定您生死的‘醫者’。”
她每說一句，顧懷瑜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她将他心中所有最陰暗，最不敢宣之于口的猜忌與恐懼，都毫不留情地說了出來。
“陛下，”她看着他，那張早已，沒有了半分血色的臉，緩緩地搖了搖頭，“您不必如此緊張。”
“我對您的龍椅，沒有興趣。”
“我對這充滿了，肮髒與算計的朝堂，更沒有半分的留戀。”
“我今日來隻是想，在離開之前，将我爲陛下，也爲這大周開出的最後一副‘藥方’，呈給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