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的屍體倒在馬車旁，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依舊死死盯着皇陵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某種不可名狀的降臨。
風，更冷了。
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殺氣，卻随着“帝師”的隕落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尴尬、甚至有些滑稽的死寂。
三千名頭戴白巾、身穿缟素的太學儒生，此刻正維持着各種奇怪的姿勢僵在原地。有的還舉着“讨伐妖後”的橫幅，有的手裏抓着石頭，更多的是抱頭蹲防，瑟瑟發抖。
他們原本以爲自己是來“死谏”的，是來名垂青史的。
結果，他們敬仰的“帝師”是個要拿大炮轟死他們的瘋子，而他們口中的“妖女”卻救了他們的命。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讓這群平日裏隻會之乎者也的書生徹底宕機了。
“……那個……靈……靈總司……”
終于，那個之前叫嚣得最歡的太學祭酒孔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老夫……老夫是被奸人蒙蔽……這……這都是誤會……”
“……誤會？”
靈素轉過身，并沒有看他，而是從半夏手裏接過一塊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着“赤霄”劍上的灰塵。
“……孔祭酒剛才不是說，要以血肉之軀通過這忠義之道嗎？”
“……我成全你們。”
孔方腿一軟，差點又跪下：“……靈大人！您……您不能殺我們啊！若是殺了讀書人，天下士子必将……”
“……誰說我要殺你們了？”
靈素把劍歸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殺你們，髒了我的地，還得費力氣挖坑埋。”
她指了指身後那些剛剛經曆了長途跋涉、又要準備修築防禦工事的北伐軍将士。
“……将士們爲了保護你們這群廢物，流血流汗，現在還要自己動手挖戰壕、搬辎重。”
“……既然你們這麽有‘骨氣’，這麽想報效國家……”
靈素的聲音陡然轉冷：
“……那就去幹活！”
“……把那幾十門紅衣大炮給我推到前線去！把那些糧草辎重給我扛起來！還有……”
她指了指路邊那些在之前的混亂中被踩踏、損壞的道路。
“……把路給我修好。”
“……什麽？！”
孔方瞪大了眼睛，胡子氣得亂翹，“……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我等乃是聖人門徒，怎能幹這種粗鄙的役卒之事？！”
“……粗鄙？”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阿木，突然走上前一步。
他也不說話，隻是單手抓起旁邊一門重達數百斤的小型虎蹲炮，像抓小雞一樣輕松地舉過頭頂，然後重重地往地上一頓！
轟！
地面震顫，塵土飛揚。
阿木那雙猩紅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孔方：“……要麽幹活，要麽……變成死人。”
孔方：“……”
三千儒生：“……”
一刻鍾後。
官道上出現了一幕千古奇觀。
三千名身穿長衫、細皮嫩肉的讀書人，哼哧哼哧地推着大炮，扛着糧袋，在滿身血污的士兵們的監工下，像一群被趕着上架的鴨子，哭喪着臉幹起了苦力。
“……動作快點！沒吃飯啊！”
一名缺了兩顆門牙的老兵油子，一邊啃着幹糧，一邊用刀鞘拍着一個胖秀才的屁股，樂得合不攏嘴。
“……嘿，以前見着這些讀書老爺，咱們都得低着頭走路。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看見老爺們給咱們推車！”
“……這就叫……那詞兒怎麽說來着？”
“……惡人自有惡人磨！”
“……呸！那是‘現世報’！”
軍營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原本因爲連日征戰和皇帝之死而有些低沉的士氣，竟然被這群“活寶”給逗樂了，一種莫名的凝聚力在笑聲中重新建立。
靈素看着這一幕，緊繃的神經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這才是活人。
有愛有恨，有喜有怒。
比那些隻會咬人的屍體，可愛多了。
……
“……靈總司，俺老周服了！”
神機營統領周鐵山，大步流星地走到靈素面前，抱拳行禮，那張黑紅的臉上滿是敬佩。
“……俺是個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俺知道，您剛才沒讓俺們真把那些讀書人宰了，那是給俺們積德！”
“……這幾千條人命要是真背上了，俺們以後睡覺都得做噩夢。”
靈素看着這個樸實的漢子，點了點頭。
“……周統領言重了。神機營也是大周的軍隊，大炮是用來打敵人的，不是用來打自己人的。”
“……對！太對了！”周鐵山一拍大腿，“……從今往後，神機營這五十門紅衣大炮，就聽您一個人的！您指哪，俺們轟哪！”
“……好。”
靈素的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周統領，既然如此，我現在就有一個任務交給你。”
“……您說！”
“……把所有的炮口，調轉方向。”
靈素擡起手，指向了西北方那片被詭異紅光籠罩的天空——皇陵。
“……對準那裏。”
周鐵山愣了一下，順着靈素的手指看去，臉色瞬間變了。
“……那……那裏好像有點不對勁啊……”
哪怕他是個粗人，也能感覺到那邊的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讓人心裏發毛的壓抑感。
咚！
就在這時，那沉悶的巨響，第三次傳來了。
比前兩次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就像是一個巨人在地底翻身，連帶着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正在幹活的儒生們吓得癱倒在地，戰馬不安地嘶鳴，剛剛還因爲看熱鬧而輕松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那是什麽聲音？”半夏小臉煞白，緊緊抓着靈素的袖子。
靈素沒有回答。
她隻是從懷中取出了那個黑色的匣子。
此刻，那個匣子燙得驚人，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透過匣子的縫隙，隐約可見裏面那顆幹癟的“種子”，正在随着遠處的巨響，一下一下地……同頻共振。
“……它是活的……”
靈素低聲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