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的門軸沉重地碾過石階,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沉鳴。
滿殿燈火在那老者步出的瞬間,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寒意壓制,齊齊向内縮了幾分。黑甲統領墨影的刀尖仍指着靈素,可他的手腕卻不自覺地壓低了三寸——那是對生殺予奪者本能的戰栗。
那老者并未着龍袍,僅披一件玄色常服,發髻上斜插一支經年累月的烏木簪。他走得極慢,可每一步都穩穩落在太廟中軸線的節點上。在靈素的望診眼中,此人重心中正,呼吸間隐約帶着金石碰撞的餘韻。
這是長年服食鉛汞丹藥、肺金之氣過盛而導緻腎水将枯的征兆。
“子期,這一局,你輸在動了‘慈悲’。”顧衍在台階邊緣駐足,俯視着癱倒在地的顧子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議論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家事,“朕教過你,醫者治人,帝王醫國。爲了保一個女大夫,你竟敢斷了朕二十年的爐火,當真以爲朕這‘死人’,便拿不動刀了?”
“父皇……你果然……”顧子期喉間咯咯作響,半面金屬化的臉龐在微光下顯得詭異而悲涼。
顧衍不再看他,轉而将目光移向靈素。那眼神中沒有殺氣,反倒有一種老饕守候珍馐多時的貪婪,“靈總司,你手裏那枚【借代長生】的印章,是朕二十年前親手刻給孫莫的。他以爲帶走了印章便能絕了這長生的引子,卻不知,這印章在龍脈裏埋得越久,沾染的‘土氣’便越是醇厚。”
靈素強壓下神魂撕裂的劇痛,指尖在那枚隕鐵黑針上摩挲,以此借痛定神。”
“陛下假死二十年,這太廟便是您的煉丹房?”靈素冷聲開口,“以柳家血脈爲引,地火爲火候,吸納顧家曆代帝王的遺氣。您要的不是長生,是想把自己煉成這大周永不更疊的‘藥樞’?”
“聰明。”顧衍贊許地點頭,“柳家人天生血脈特異,能過濾金石毒性。柳疏影體内的那塊黑石,不過是朕養了二十年的‘藥引’罷了。現在,火候已足,該收官了。”
顧衍這種将生靈視爲草芥、将帝國視作鼎爐的極端冷靜,讓大殿内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
……
此時,太廟地縫深處。
柳疏影半跪在龍首浮雕前,玉嬰在手中寸寸碎裂。那黑石中滲出的幽藍流光,正順着她的指尖經絡逆流而上,直沖“中府”、“雲門”兩穴。
她腦海中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複蘇。二十年前,柳家并非死于權争,而是死于這一場瘋狂的實驗。父親柳長生最後那一針,不是爲了鎖龍,而是爲了給後人留下一道自毀的生門。
“姐姐……他在透支龍脈的‘真元’!”柳疏影發出凄厲的提醒,那聲音竟帶着龍吟般的共振。
……
“真元?”靈素眼神驟冷。
她不再廢話,右手猛地擡起。然而,她并未出針攻擊顧衍,而是反手将隕鐵黑針刺入了自己的“大椎穴”。
全身陽氣在瞬間被強行激發。靈素的身影動了,她并未施展輕功,而是踏着“禹步”,借着太廟内紊亂的地磁力場,瞬間欺進顧衍身前三尺。
“金克木,木生火。”靈素的聲音因内力激蕩而顯得清脆如鈴,“顧衍,你将隕鐵植入脊髓,雖能強撐殘軀,卻也斷了你肝木的生機。你每動用一次真氣,體内的‘膽汁’便會逆流三寸。此時此刻,你口中是否已滿是苦澀?”
顧衍的動作猛地一滞。确實,一股辛辣而極苦的味道正順着他的喉管翻湧。
那是重金屬腐蝕五髒引發的急性衰竭,被他用秘藥強行壓制,卻被靈素一眼看穿。
“那又如何?”顧衍發狠,五指成爪,帶着金屬的摩擦聲直取靈素咽喉,“隻要取了你的心,朕便能補全這最後一塊拼圖!”
“那你也得先受得住這‘釜底抽薪’!”
靈素借着顧衍攻來的勁風,左手猛地一揚。數十包早已準備好的“澤蘭粉”順着大殿的地火上升氣流,瞬間彌漫全場。
澤蘭,入血分,利水散瘀。在這濕度極高的太廟内,藥粉遇水汽迅速凝結。
那些原本如石像般靜立的黑甲禁衛,此刻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呻吟。他們發現自己的關節變得沉重無比,仿佛每一寸甲胄下都灌了鉛——這是靈素利用了環境中重金屬蒸汽與澤蘭的吸附反應,制造了一場“人造濕痹”。
“撤退!撤退!”墨影統領察覺不對,瘋狂下令,可他的雙腿已重若千斤。
……
大殿中央,顧衍看着自己那隻覆蓋着金屬光澤的手臂在藥粉的侵蝕下隐隐發黑。
他的恐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那是面臨死亡時,一種如大夢初醒般的不甘。他算計了三代人,以爲自己已經成了神,結果卻輸給了幾個藥包和一根銀針。
“靈素……那黑匣子裏……還有……”
顧衍的話未說完,靈素手中的印章【借代長生】已狠狠拍入大殿地磚的龍眼位。
“轟——!”
大殿頂端由于地磁紊亂引動的靜電磁場瞬間飽和。一道水桶粗細的銀色雷芒順着金柱直劈而下,顧衍這一身金屬支架,成了這世間最好的引雷針。
火光炸裂,一切歸于沉寂。
靈素立在煙塵中,白衣被餘波撕碎,左臂血流不止。她低頭看向那堆焦黑的殘渣,那裏有一張燒掉一半的藥單。
在那殘缺的墨迹上,她看到了四個名字:【顧臨淵、顧子期、顧懷瑜、沈璃疏】。而在名字的下方,标注着一行冷冰冰的小字:
【待采摘:第一批次。】
靈素的瞳孔顫動。原來,這一切的争鬥、犧牲、愛恨,在顧衍眼中,不過是這一方山河大鼎中,幾味正在催熟的“藥材”罷了。
“小姐……我們赢了嗎?”柳疏影扶着斷裂的石柱站起,眼中金光散去,滿目瘡痍。
靈素看向遠方,京城的煙火氣在晨曦中重新升起。
“不。”她攥緊那半張藥單,聲音沙啞卻異常清醒,“這亂世的病根還沒除盡。回京,那把火,還得接着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