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風,終究是帶上了霜雪的凜冽。
從泰山歸來的禦道上,沒有鮮花,隻有厚重如鉛的軍靴踏在青石闆上的沉悶回響。靈素坐在那輛幾乎散架的青布馬車裏,指尖死死抵住太陽穴。那張從顧衍焦屍下搶出的藥單,此刻就貼在她的胸口,仿佛一團永不熄滅的冷火,灼燒着她的皮肉。
【顧臨淵、顧子期、顧懷瑜、沈璃疏——第一批次。】
這短短的兩行字,像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馬車每颠簸一下,靈素都覺得自己的魂魄在往那深淵裏墜。
“小姐,進城了。”柳疏影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帶着幾分大病初愈後的沙啞。
靈素睜開眼,掀開車簾的一角。
此時的京城,雖然在那場地脈震顫中損毀了大半,但在半夏和‘聽風閣’的調度下,已然恢複了幾分生氣。隻是街頭巷尾那些瘋狂生長的翠綠藤蔓,在這寒風中竟沒有枯萎,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青色。
那是借着龍脈死氣催生的“假生機”。
馬車在宣武門前停了下來。
擋住去路的,不是叛軍,而是黑壓壓一片、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
領頭的,是剛被靈素提拔不久、卻在顧子期掌權期間表現得極其“圓滑”的内閣大學士,陳元道。
此人年過五十,生得一副好相貌,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他站在寒風中,脊背挺得極直,若是不看他眼底深處那抹老辣的算計,倒真像個憂國憂民的忠臣。
“臣陳元道,率百官恭迎靈總司凱旋。”陳元道微微躬身,行的是半禮。
靈素并未下車,聲音從簾後傳出,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陳大人,泰山大亂,陛下(顧安)受驚回宮,你不在禦書房候着,帶這許多人攔在城門口,是想問診,還是想問罪?”
“總司大人說笑了。”陳元道直起身,目光掃向馬車後方那背着沉重鐵匣的阿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泰山封禅,天降雷霆,先帝(顧衍)顯靈清繳叛逆。此乃天佑大周。隻是……臣等聽說,總司大人帶回了一樣關乎社稷穩定的‘要物’。如今新皇年幼,京城廢墟待興,這等重器,還是交由内閣共管爲好。”
這便是陳元道的高明。他絕口不提“長生”,也不提“藥單”,隻用一個虛無缥缈的“要物”和“共管”,便要把靈素手中最後的籌碼卸掉。
靈素在這一刻,感受到了陳元道身上那種極其真實且頑強的官場生命力。這種人像牆頭草,卻比牆頭草更有韌性;他知道什麽時候該跪,更知道什麽時候該跳出來分食一杯羹。
“想要藥單?”
靈素掀開簾子,半坐在馬車邊緣。她今日未施粉黛,白衣染血,那雙星眸在寒風中顯得愈發銳利。
“陳大人,我看你最近這左手大拇指的‘少商穴’隐隐發青,每逢子時,喉間便有腥甜之氣上湧。想必是顧子期臨走前,送你的那份‘延年茶’,喝得有些勤了?”
陳元道的臉色瞬間一白,原本穩健的腳步微微踉跄。
“總司大人……您這是何意?”
“中醫講‘肺主氣,司呼吸’。你吸食了太多的金屬丹砂之氣,肺經早已幹涸如枯木。顧子期給你的不是補藥,是‘封喉散’。隻要你動了大氣,真氣逆行入肺,那股積攢了二十年的鉛汞之毒就會順着氣管,把你這一身的老骨頭化成膿水。”
靈素冷冷地掃視着後方那些蠢蠢欲動的官員。
“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體内都有顧家留下的‘病竈’。想要藥單?可以。但那藥單上記得不是長生之法,而是你們每一個人的‘死期’。陳大人,你還想‘共管’嗎?”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這群投機者的頭上。
陳元道畢竟是老狐狸。他在最初的驚愕之後,迅速恢複了平靜。他捋了捋胡須,神色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靈總司,你果然還是當年那個靈素。這一針見血的本事,真是讓老臣佩服。但你别忘了,這天下不是大夫的天下。你若不肯分利,這京城裏的數萬‘病患’,可等不及你的慢郎中方子。”
他側過身,露出了城門口一排排簡陋的木桶。
“這是從‘影閣’餘孽手中繳獲的所謂‘生肌水’。百姓們喝了,力大無窮,不畏寒暑。靈總司若要斷了這藥,那這滿城的百姓,可就要跟你‘問診’了。”
靈素心頭一沉。
顧子期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張“藥網”,已經徹底腐蝕了這座城市的底層根基。
……
三日後,皇宮,西花園。
這裏曾經是蘇婉兒最愛的小坐之處,如今卻成了靈素暫時的“診所”。
小皇帝顧安坐在那架小小的秋千上,眼神雖然清亮,但總是不自覺地看向那些墨青色的藤蔓。
“姑姑,那些花,爲什麽不香?”孩子稚嫩的聲音在寂靜的花園裏顯得有些空靈。
靈素正低頭撥弄着藥碾裏的藥材。那是新鮮的“貫衆”和“闆藍根”,她試圖配出一劑能中和全城百姓體内的“生肌水”副作用的方子。
“因爲它們是用藥水泡出來的,隻有色,沒有魂。”靈素停下手,走到顧安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
脈象沉緩,雖然餘毒已清,但那股子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屬于顧家實驗體的虛弱感,卻像是一道無形的鎖鏈,鎖住了這個孩子的未來。
“主人,陳元道在乾清宮接見了南疆來的使者。”阿木的聲音在樹蔭下響起。
這些日子,阿木成了靈素唯一的眼睛。他不再單純依賴殺戮,而是學會了在黑暗中分辨那些官員的私語。
“使者?南疆的人,在這個時候出現?”靈素眼神驟冷。
“他們帶了一件東西,叫‘轉輪經’。說是能幫陛下固本培元,甚至能……接續龍脈。”
靈素冷笑一聲,手中一根銀針猛地刺入身旁的枯木。
“‘轉輪’?在中醫秘傳裏,那叫‘逆氣大陣’。南疆的人這是要把顧安當成最後一個‘血煉之鼎’。”
她站起身,看着那些正在枯萎的正常草木,和那些愈發茂盛的毒藤。
“既然他們想玩,我就帶你去見識一下,什麽叫真正的‘病從口入’。”
……
當晚,乾清宮。
陳元道正陪着一名全身裹在彩緞裏的南疆巫醫,對着一張黃絹地圖竊竊私語。
那地圖上,勾勒的不僅是大周的山川,還有每一處地脈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