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穿過青銅古殿的殘垣,發出的不再是沉悶的鲸鳴,而是一種極細、極輕的絲竹聲。
白霧升騰,那是“海市蜃樓散”在極熱地氣催化下的異變。這種藥粉并不入肺,而是順着人的毛孔滲進經絡,直撲“命門”與“神道”兩穴。
靈素立在漩渦邊緣,隻覺眼前的墨紫色海面開始層層疊疊地翻湧出重影。那些巨大的貝殼殘骸仿佛化作了累累白骨,又在瞬息間開出了漫山的虞美人。
“小姐,我……我想睡。”柳疏影靠在石柱旁,呼吸漸漸帶了一絲粘稠的甜意。
“别睡。咬破舌尖,取血中‘陽氣’沖頂。”靈素聲音雖冷,卻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她反手取出三枚短針,刺入自己的“大椎穴”,強行利用痛覺穩住神智。阿木守在身側,那一身金色的鱗片紋路在濃霧中若隐若現,他像一尊石雕,唯有起伏劇烈的胸膛出賣了體内的狂躁。
“靈總司,這‘聽潮宴’的頭道菜,滋味如何?”
謝微塵的聲音近在咫尺。
霧氣散開一線,他不知何時已棄了部将,獨身行至靈素身前。他沒有帶刀,月白色長衫的袖口被海風吹得飛揚,手中那隻琉璃罩裏的紅蟹已然死去,化作一攤濃黑的藥汁。
他走得很慢,步履間帶着一種名士的風流,眼神卻在那抹紫色海水的映照下,顯得陰鸷而灼人。
“謝大人費心了。‘海市蜃樓散’配上這流光幻境下的‘地火龍涎’,确實是開竅通閉的猛藥,可惜……”靈素擡眼,目光與其相撞,“藥性太燥,燒的是心火,壞的是情志。謝大人這待客之道,怕是想讓我這‘醫者’,先成了這‘瘋魔’。”
謝微塵笑而不語,他突然伸出手,修長的指尖在那琉璃罩的藥汁裏蘸了蘸,随即将那點微涼,輕輕點向靈素的下巴。
靈素本能地想躲,卻發現周身穴位在那詭異的樂聲中竟有了瞬間的麻痹。
他的指尖觸到了她的肌膚。
那是一種極其突兀的冷,随即是一股鑽心的熱。那抹藥汁順着下颌的曲線,慢慢洇進了靈素頸側的皮膚。
靈素隻覺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恐懼,而是由于藥物引發的、一種違背本能的燥熱,從腳底心一寸寸往上攀爬,經過小腹時,化作了一陣細細密密的、讓人發軟的酥麻。
她盯着謝微塵,瞳孔微微擴散。她看見他的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霧氣中似乎也在顫抖。
“素兒……”謝微塵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着一股子誘哄的沙啞,他在她耳邊吐氣如蘭,“你救了天下人,誰來救你?顧臨淵給不了你的快活,本官……或許能試試。”
他一邊說着,那隻手已經順着她的頸項,緩緩滑到了她的鎖骨。
指甲蓋微微刮過嬌嫩的皮肉,帶起一陣奇異的戰栗。靈素隻覺體内的氣血仿佛被點燃了一般,原本清冷的經絡裏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火星在炸裂。她的呼吸開始急促,那種從心底升起的、緩慢起飛的生理悸動,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漲潮。
她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溫度在升高,那種平日裏被嚴密控制的、屬于女性的本能,在這緻幻的迷霧中,竟像是一棵破土而出的嫩芽,貪婪地渴求着外界的觸碰。
這種感覺太危險,也太陌生。
謝微塵感受到了她的變化。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他不是在輕薄,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摧毀靈素那引以爲傲的醫道心境。
“謝……謝微塵。”靈素開口,聲音裏帶着一抹掩飾不住的妩媚與沙啞。她感覺自己像是溺在了一汪溫水裏,身體的每一寸毛孔都在舒張,在呐喊。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在那股洶湧而來的快感中奪回了一絲清明。
“你的‘春藥’,對我沒用。”
她猛地擡手,右手扣住謝微塵的手腕,左手那枚一直藏着的隕鐵黑針,毫不猶豫地刺入了他手背的“合谷穴”。
“嘶——!”
謝微塵吃痛,身形猛地後退。
那種原本萦繞在兩人之間的、暧昧而緊繃的氣氛,随着這一針,瞬間如鏡面般破碎。
靈素大口喘息着,壓制住體内那股尚未平息的起飛感。她的眼角微紅,在那清冷的月色下,竟透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妖娆。
“謝大人,你忘了。”靈素冷冷地看着他,胸口起伏劇烈,“醫者,自能‘清心寡欲’。你種的這‘春信’,我收下了,但這報酬……你給不起。”
她轉身看向身後的青銅古殿。
那殿門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阿木!那琉璃罩裏的藥汁是‘鎖魂引’,他在利用那紅蟹的怨氣鎖定你的方位。把你的血滴在殿門的青銅獸首上,那裏才是謝家守了二十年的‘死門’!”
……
謝微塵站在三步外,看着靈素。他的眼神中沒有被拆穿的憤怒,反而多了一絲極其真實的、屬于男人的征服欲。
“靈素,你果然夠辣。不過,你以爲破了我的‘春信’就赢了嗎?”
他拍了拍手。
迷霧中,出現了數十名全身赤裸、皮膚上刻滿了紅色符文的女子。她們手裏拿着巨大的骨笛,每一聲笛鳴,都讓海面上的漩渦擴大一分。
“這些采珠女,服了二十年的‘地血’,她們的命,早就和這古殿下的‘萬骨枯’連在一起了。”謝微塵負手而立,那種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在他淡然的語氣中盡顯無遺,“你若開門,她們必死。你若不開,阿木體内的龍血就會被這海潮抽幹。靈總司,這道‘死生題’,你怎麽解?”
……
青銅古殿前,殺局已現。
靈素看向那些眼神呆滞的女子。她們不是士兵,是犧牲品。
“小姐……我感覺到了。”柳疏影突然站了起來,她胸口的那團紅光已經透出了皮膚。
她伸出手,指尖點向虛空。
“那裏面……有我爹的‘藥引’。他是故意讓我來的。”
柳疏影回頭看向靈素,眼神中透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小姐,不用開門。我知道怎麽進去。”
她突然從輪椅上躍起,整個人如同斷線的紙鸢,直接墜入了那墨紫色的旋渦中心。
“疏影!”
靈素驚呼,剛要沖過去,卻被謝微塵身形一閃,擋住了去路。
“靈素,别急。這一局,我們就在這海之角,看一看這天命……到底在誰手裏。”
謝微塵的手再次搭在了靈素的肩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探,而是猛地收緊。
“阿木,别動。否則……我就先斷了她的‘琵琶骨’。”
……
這場意志的較量,在海浪聲中變得迂回而漫長。
謝微塵看着靈素那張近在咫尺、卻又冷若冰霜的臉,感受着她身體裏逐漸冷下去的溫度,心中竟生出了一絲莫名的失落。
“你這種女人,生在大周皇室,真是可惜了。”
他俯下身,在靈素耳邊輕聲呢喃。
“如果你是我的,這天下……哪還有顧家什麽事?”
靈素看着他,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計謀得逞的笑意。
“謝大人,你又算錯了一件事。”
“什麽?”
“你那琉璃罩裏的紅蟹,死之前……我往它嘴裏,塞了一顆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