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十裏長亭。
這裏的草木比之南疆要生得頹敗許多,枯黃的蘆葦在晨風中瑟縮。馬車停在一處背風的凹地,遠處隐約可聞京城開城門時沉重的号角聲,那一聲聲,沉悶得像是直接敲在大周江山的骨縫裏。
車廂内,一盞如豆的小燈搖曳。
靈素微合着雙眼,指尖在一張泛黃的素絹上劃過。那是顧臨淵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張“平安信”,絹帛上的墨迹早已在經年的摩挲中變得模糊,唯獨角落裏那枚特有的“龍爪”印鑒,在微光下透着一股不屈的硬氣。
“……小姐,水好了。”
半夏輕手輕腳地掀開簾子,捧進一盆溫熱的泉水,盆裏飄着幾片鮮嫩的“桑葉”和“苦丁”。
靈素睜開眼,水霧在眸底氤氲。她将手浸入水中,那指尖甲蓋下的一抹紫影,由于靠近京城那股陰冷的地氣,此時竟隐約跳動了一下。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内的“太陰之血”正如同一株貪婪的藤蔓,在那變異丹藥的催化下,正瘋狂地試探着她的每一處穴位。
“阿木呢?”
她收回手,由着半夏用溫熱的布巾細細擦拭。
“阿木哥在後頭的林子裏,說是今早的‘龍血’鬧得慌,去那兒壓一壓火。”半夏低着頭,聲音裏藏着幾分怯意。
靈素心頭微微一沉。顧安變白的發絲、京城黑掉的井水,無一不在昭示着顧衍留下的那場實驗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收割”階段。而阿木,作爲這世間唯一的“龍血”異數,他的躁動,便是最好的晴雨表。
她起身,褪去了那件沉重的石青色鬥篷,僅着一身月白色的蟬翼紗衣。
林間,積雪未消。
靈素循着那股子濃郁的、混合了鐵鏽與寒霜的雄性氣息尋了過去。在一株合抱粗的古松下,阿木正背對着她。他赤裸着上半身,那古銅色的脊背上,每一塊肌肉都由于極度的忍耐而緊繃得如同蓄勢待發的弩弦。汗水順着他深邃的脊溝滑落,尚未落地,便被他體内的灼熱蒸騰成一絲絲白霧。
靈素停在三步之外。一眼看去,阿木那被龍紋盤踞的左肩,金色的鱗影在那兒瘋狂閃爍,每一次律動都帶起周圍空氣的細微炸裂聲。
“……阿木。”
她開口,聲音清冷如碎玉,卻在接觸到那股熱浪時,不由自主地軟了幾分。
阿木猛地回首,那雙猩紅的瞳孔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其中的野性竟被一種近乎哀求的卑微所取代。他身形微晃,想要後退,卻因爲力氣使盡,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樹幹上。
“……主人……别看。”
他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碎石碾過。他太清楚自己現在的樣子,像是一頭随時會噬主的兇獸。
靈素非但沒退,反而緩步走近。她伸出那雙如霜似雪的素手,掌心貼在他那如火炭般的胸膛上。
那一瞬間,極其突兀的體溫落差——她手心的寒涼與他皮肉的滾燙相撞,激得靈素那沉寂的“太陰之氣”瞬間起飛。一股酥麻感自腳趾尖起飛,慢而堅決地蹿入小腹。
她身子微晃,腳底有些發軟。一眼看去,由于這一晃,那本就薄如蟬翼的紗衣輕搖,領口處不經意間松散了幾分。在那晨曦微露的林間,雙梅嬌俏,隔着幾層薄綢,正随着她雜亂的呼吸,微微震顫出一種讓人血脈贲張的頻率。
“……脈跳如雷,血氣逆行。阿木,你是想自絕于這太廟門前嗎?”
靈素咬住下唇,強行穩住心神。她指尖在那“膻中穴”上不輕不重地一點,瞧見他眼底那抹紅意在那兒翻湧不歇。那種生理上的受激,極慢地在兩人之間洇開。
阿木低頭瞧她,瞧見她頸側那抹由于緊張而泛起的粉意,嗓子裏溢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他大手一撈,極其自然地扣住了靈素那截纖細的後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卻在觸碰到那嬌嫩肌膚的瞬間,生生止住了勁兒。
“……阿木想死在主人的劍下……不想死在這‘髒血’裏。”
他呢喃着,鼻尖抵住靈素的額頭,滾燙的吐息噴在她的唇瓣處,那種窒息般的暧昧,讓靈素原本就起飛緩慢的生理反應,在那一刻終于達到了極緻。
靈素感覺到自個兒的耳根子滾燙,眼底洇開了一層朦胧的水霧。她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眸子,此刻竟生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妖娆。她能感覺到,這種起飛感在那滾燙的禁锢下,變得極其磨人,她腳趾在繡鞋中受驚般向内蜷縮,丹蔻色深,在那微光下又添了幾分豔麗,又在瞬間緊繃。
“……那就替我,殺了那個種下這髒血的人。”
靈素在那交錯的意亂情迷中,強行吐出了這一句。
……
“小姐,林統領的人在五裏外的官道上截了一封加急的‘絕密診單’。”
柳疏影突然從樹影中竄出,聲音顯得有點急促,帶着一種大局将定的沉重。
林間的粘稠在一瞬間由于這一聲而散去大半。
“阿木哥,你也在呀!?”柳疏影明顯感受到了這甜膩暧昧的氛圍,不覺心頭一凜。自從幻境一别後,憑借這柳家的血脈,柳疏影隐約感覺到靈素的“太陰之血”産生了不一樣變化,一直在尋找着宣洩口,而阿木的“龍血”似乎是這“太陰之血”的完美容器,他們仿佛是彼此完美的“救贖”……但根深蒂固的禮教和男女大防又将兩人死死地釘在原地,一步也不肯越過雷池……“唉!”柳疏影下意識地歎了一口氣,讓這甜膩暧昧的氛圍又增添了幾分憂愁……
阿木并沒有作答,眼神一厲,殺氣瞬間歸位。他松開手,順勢爲靈素拉了拉滑落的衣襟,動作利落得仿佛剛才那場暧昧從未發生過,唯有他那沉重的呼吸,還洩露着未平的餘熱。
靈素倉促地收回指尖,将其藏進層疊的裙擺之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将那股還沒褪盡的紅潮強壓下去,轉瞬已恢複了作爲“大周醫部總司”的孤高與冷靜。
“……拿過來。”
柳疏影走上前,遞過一卷用血玺密封的黃绫。
靈素展開看去,隻見上面赫然寫着:【小兒顧安,神智漸失,白發盈頂。藥引已熟,拟于子時入太廟,換血歸元。陳元道頓首。】
“藥引已熟……”
靈素冷笑一聲,指尖在那黃绫上狠狠一攥,那绫緞瞬間皺成一團。
“陳元道這是在催我。他知道我手裏有‘地’丹,知道柳疏影手裏有‘人’丹。他這是要在太廟,當着顧家列祖列宗的面,把咱們這兩個‘活鼎’一鍋燴了。”
柳疏影懷裏的玉嬰發出一陣暗啞的共鳴,她眉宇間染上了一抹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深沉:“小姐,咱們若是就這麽進城,怕是連太廟的大門都摸不到,就會被那群‘洗骨衛’吞得渣都不剩。”
“所以,咱們不走宣武門。”
靈素回頭看向北方。
在那裏,京城的輪廓在那血色的殘陽映照下,像是一尊正等待着最後祭祀的、腐朽的神像。
“阿木,去把那匣子裏的‘龍牙’取出來。當初顧臨淵在幽雲谷失蹤時,曾給我留了一道‘暗方’。他說,京城的龍眼不在紫禁城,而是在那口沒人管的——枯水井。”
……
夜色降臨。
京城内,由于“洗骨令”的強行推行,百姓們雖然止了毒瘾,卻也陷入了一種近乎呆滞的順從。大街小巷靜悄悄的,唯有偶爾巡邏而過的黑甲禁衛,甲胄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分外刺耳。
太廟深處,萬年燈長明。
陳元道負手而立,他看着跪在神位前、滿頭白發卻生了一張稚嫩小臉的顧安,眼底深處那一抹瘋狂的貪婪再也遮掩不住。
“陛下,這大周的江山已經爛了。老臣這麽做,是爲了這萬世的根基。”
他伸手,指尖輕輕劃過顧安頸側那根呈現出金色的經絡,神色陶醉。
“靈素啊靈素,你以爲你救了那些賤民,就能救得了這天命?子時一過,這滿城的黑水,便是我陳家的——長生血。”
就在這時,一名親信跌跌撞撞地跑進大殿,聲音裏透着徹骨的驚恐。
“大人!城南那口已經枯了二十年的‘鎖龍井’……突然冒火了!”
陳元道臉色猛地一變,手中的玉笏“啪”地一聲斷裂。
“冒火?不可能!那裏的氣門早就被我封死了!”
……
而此時的鎖龍井旁。
靈素立在井台之上,月光落滿她的肩頭。她手中捏着三枚隕鐵長針,每一針都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決絕。
井底,傳來了阿木低沉的咆哮,那是“龍血”在與地脈真正共鳴的聲音。
“陳元道,這世間最毒的藥,是你那顆換不掉的——凡人心。”
靈素手腕一沉,金針直入井壁的“龍眼位”。
“起火!”
刹那間,那口古井噴薄出的不是水,而是積壓了二十年的、赤紅如血的——地火龍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