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黎川的眼睛雖看不見,卻在輕怔的同時,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收緊,眸色泛起動搖。
“那又如何。”即便内心有所動搖,但黎川還是堅定的回答道:“不管如何,那也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情。”
“好一個那又如何。”他笑着悠悠道:“你能認出我不是玄溟,确實很聰明,能坐上這天帝之位,心智也确實超出常人許多。我不否認,這萬年來,你還是有些長進的。比起以前,更加固執,也更愚蠢了。”
“那也好過你,過了萬年還是毫無長進。”
“你說什麽?”
“殘存至今,連身形都沒有,隻能寄生于他人的夢境之中,苟且偷生,依舊跟萬年前一樣懦弱、卑鄙。”
“誰說我沒有身形!”
“若你有身形,爲何從剛才開始就隻有聲音,沒有任何響動。”
“……”
黎川輕笑了一聲,聲音沉靜且帶有諷刺道:“是了,在虛幻的夢境之中,你姑且可以借他人之身行動,隻要做夢之人發現不了,你便可以控制夢境。可夢境之外,你,不過也就隻是寄存于他人意識的一縷殘魂罷了。甚至,連殘魂都不如。”
“沒有我在旁相助,他們出的來的嗎,是我給了他們機會,解開執念的機會,是我!”
這魔在呵斥後,咬牙切齒道:“黎淵,你是不是以爲我沒有身形,就奈何不了你。我告訴你,我一樣可以讓你生不如死,總有一日,對我跪地求饒,哭着求我放過你。”
魔光仿若已經看到了那一天到來的景象,興奮道:“高高在上、坐擁三界的天界帝君,在衆人面前跪伏在我的腳下。那場面,一定會特别精彩,想想就令人興奮。”
黎川絲毫沒有懼意,表情十分淡然,聲音透着冷冽道:“總有一日,我定會在衆人面前揭露你的惡行,親手殺了你,給三界和我的族人一個交代。”
“好啊,我倒要看看就憑你現在這副樣子,要怎麽做。”
他湊近黎川的耳邊,惡魔般輕語道:“我說過,總有一日我會來到你面前的。你預知夢中的凄慘的樣子,就是你的未來,也就是現在。黎淵,你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話落,魔便消失無蹤了,整個地牢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經由魔所言,黎川想起了燭亓在無間獄中對自己所說的。
“我并沒有選擇你,而是他選擇了你。”
他不理解燭亓爲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管當時還是在今日,他始終都看不分明,連自己都看不明白,又談何他人。
縱使,玄溟對自己有所欺騙,而自己又何嘗全然坦誠。
曾還是山靈的水雲曾經跟自己說過,若将來有機會可去島上臨近海邊的一處山腳下看看。
他去了。
那裏攏着一個又一個的土堆。
他将埋在裏面的東西取出,裏面是一個又一個的貝殼,刻有名字。
他隻當是在霧隐山死去的人,玄溟不舍,便在海邊爲他們埋了小土堆,以此來紀念他們,可記有三界的生死的生死簿上卻查不到他們的存在。
直到他與玄溟一同在困在幻境之中,見到還是少年的玄溟,親眼看到他埋葬自己的親族,才恍覺,山腳下那一個個的名字,或許都是玄溟所珍視的家人。
同爲魔族的家人。
萬年前的無界山與萬年後霧隐山雖是同一座山,但斷壁殘垣和荒廢之景,是不同的觸目驚心。
也正是因爲他親眼看到了這一幕,看到了無界山的斷壁殘垣、滿目瘡痍,他才猛然間想起了他見過相似之景。
便是在師父的記憶中,那魔被困于師父的幻術,不斷經曆于他而言最痛苦的記憶。
讓他把記憶交疊重合的,并非那特殊的花紋,而是那一座座還未長滿雜草的墳堆和山景。
因而得以确定,帶妖魔虐殺他們邀月一族的魔,出自無界山。
當時整個山中隻有玄溟一人。
他哭泣着,說自己沒能保護自己的族人。
以當時玄溟的年紀來推,那魔應當還沒有前來邀月,而玄溟是真的以爲他的族人已經都不在了。
結合山上墳堆和山腳下的一個個小土堆,它們所在的位置和數量。
‘池淮’‘憶芯’‘殷成’‘若煙’‘時境’“山歡”……
這些由玄溟親手埋葬的,貝殼上的名字,當中一定有這個魔的名字,隻是具體是哪個,便無從分辨了。
很快,黎川便沒有精力再去想這些了,透骨的冷,讓他的意識逐漸抽離,變得模糊,眼皮也愈加的沉重。
就在黎川快要暈過去的時候,身下墊着的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黎川想要睜開眼睛,可努力了許久,也隻打開了一道縫隙,眼皮包括眼皮上的每一根睫毛都仿佛有千斤重。
“這裏待的可還習慣?”
頭頂上方傳來熟悉卻夾着疏離與冷冽的聲音,讓黎川重如千斤的睫羽都爲之一顫。
“……”
“不說話?”
不是黎川不想說話,而是他已經沒有了說話的力氣。
很快一道力量便鉗制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将頭擡了起來,動作很是粗暴沒有絲毫憐惜之意,但被碰觸的地方卻無比的溫暖,讓黎川下意識的想朝着這道熱源靠近。
“你不說話,可是恨我弄瞎了你的眼睛?”
許是下巴處所傳遞來的溫暖,讓黎川的身體恢複了些溫度和知覺,他想搖頭,但無奈下巴卻被箍的很緊。
他隻好強撐起精神,雙唇微顫,聲音也帶有顫抖的回應道:“…沒…有……”
“沒有?”
他似是不相信黎川所說,唇齒間洩出了一聲輕笑,“你可還記得這地方,故地重遊的滋味如何?”
“地…牢……”
聽黎川準确答出了所在何地,玄溟倒像是有些喜出望外,捏着黎川的下巴松了些,似是很滿意的笑着說道:“想不到你竟還記得,我爲了你,可是原原本本的将那地牢搬到了這裏,就是爲了讓你想起當年的事情。”
“……”
黎川不搭話,玄溟也不着急,聲音略帶揶揄,亦隐有一抹連本人都察覺不到的期待道:“你可知道,我爲何把你關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