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府側門，柳婉娘眼眶紅腫，由丫鬟攙着，腳步虛浮地向外走。
許夫人親自撐傘送她，将大半傘面都傾向妹妹一側：“這一路要小心。”
“姐姐留步吧，”柳婉娘聲音嘶啞，帶着濃重的鼻音，“我……我回去了。”
許夫人緊緊握着她冰涼的手，眼中是真切的心疼：“婉娘，回去好好照顧自己，兩個孩子還指望着你呢。”
她看着妹妹傷心成這個樣子，心底也難過，“家裏若短了什麽，一定立刻派人來告訴我，萬萬不可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提到孩子，柳婉娘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我知道，如今明遠出了事，孩子們不能出事了，我一定要看着他們才放心。”
“若是有機會再見明遠的話，姐姐你可要托人告訴我，哪怕遠遠看一眼也好……”
柳婉娘如今已經接受了何明遠會死的這個事實，她隻是想再見見何明遠。
許夫人看妹妹哭得這般傷心，眼圈也跟着紅了。
她何嘗不想幫妹妹？那是她從小看顧到大的親妹妹！
可她不能。
許夫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勸說着妹妹：“婉娘，你的苦，姐姐都知道，都明白。”
“可眼下這關口，裴玄知盯得死緊，多少雙眼睛看着我們許家，看着你姐夫……”
“我們但凡走錯一步，就不隻是明遠……連你，連兩個孩子，連整個許家，可能都要萬劫不複啊！”
許夫人解釋的很明白，她沒辦法幫何明遠。
柳婉娘當然知道，隻是心底還不死心罷了，如今何家已經是走上絕路了。
柳婉娘止不住哭了出來：“我早勸過他少拿點，他就是不聽……”
許夫人看着妹妹這麽傷心，心底也心疼。
她歎了口氣，拿出一個包裹：“這裏面有些散碎銀子和一張小額銀票，你貼身收好，以備不時之需，何家你也别住了，去外面另找個地方住。”
柳婉娘哭着點頭：“我知道，姐姐，麻煩你了。”
許夫人拍了拍柳婉娘的手，親自把她送上馬車。
車簾落下。
許夫人站在原地，望着馬車在雨幕中漸漸遠去，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知道妹妹以後的日子隻怕是不好過了。
嬷嬷拿着披風匆匆趕來，爲許夫人披上：“夫人，雨涼，回屋吧。”
許夫人點了點頭，擡手用手絹輕輕揩去眼角那一點冰涼的濕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正房。不知何時回來的許章獨自坐在太師椅上，背對着門口，一言不發。
“老爺？”許夫人看到許章這模樣，心下一緊，快步上前，“你這是怎麽了？”
許章緩緩轉過身，臉上倒是看不出太大波瀾，隻是那眼底深處，藏着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聲音有些發幹：“我隻怕也逃脫不了了，裴玄知如今已經查到我身上了。”
許夫人心頭猛地一跳:“怎麽會這樣？”
許章歎了口氣：“戶部，我手下那幾個人，今天一早，全被刑部帶走了。”
“其中……有替我管着幾本暗賬的老周，那暗賬還沒來得及處理掉，隻怕麻煩啊。”
許夫人臉色瞬間白了：“那怎麽辦？”
“賬目做得幹淨，一時半會兒查不到根子上。”
許章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但裴玄知既然敢動手，必然是嗅到了什麽。他現在按兵不動，也不來審我，反倒讓我……心底發慌。”
他不知道裴玄知手裏究竟捏着什麽牌，更猜不透裴玄知下一步會怎麽走。
這種不安懸在頭頂，就像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最是折磨人。
許夫人急了：“有四皇子在，他能不能……”
許章搖頭，露出一絲苦笑：“殿下自身也正被鹽案牽扯，此刻怕是……未必能全力保我。”
但什麽事情都不做，坐以待斃也不是他的風格。
想了想後，許章說道：“如今我是不能再去四皇子府了，你去見清岚，把情況告訴她。讓她務必在殿下面前，探探口風，陳明利害！”
許夫人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備車！”
栖雲院。
管家前來回禀：“皇子妃，許夫人來了，說有要事求見。”
許清岚正在查看府中賬冊，聞言一怔。
母親很少這麽突然來訪。
“快請！”許夫人立刻吩咐春熙，“去把母親接過來。”
許夫人被春熙引着，匆匆而入，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慮。
許清岚迎上前，屏退了左右才開口問：“母親，可是家裏出什麽事了？”
“你猜的不錯，你爹要你幫忙！”許夫人壓低聲音，将戶部被抓、許章處境艱難的事快速說了一遍。
“你父親擔心，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許清岚聽完，心也沉了下去。
她沒想到，都舍棄何明遠了，居然還會牽扯到父親身上！
“母親别急。”許清岚深吸了口氣，穩住心神，“此事關乎父親，也關乎殿下。女兒曉得分寸。”
“您先回去，寬慰父親，讓他穩住。今晚，我親自向殿下問個明白。”
……
臨清宮内，氣氛凝重。
葉元明眉宇緊鎖，将許章的事盡數告知了顧清宴。
“父親，裴玄知此番動作極快，怕是已握有實證。我們能否……請陛下網開一面？”
顧清宴緩緩搖頭：“陛下整頓鹽稅之心已決，此乃動搖國本之貪腐，絕無轉圜餘地。”
“許章要完了。”
顧清宴看的明白，裴玄知手上隻怕是早就掌握了證據，就算何明遠不招供，許章也保不住了。
葉元明心頭一沉：“兒臣隻怕這事會牽扯到我身上。”
顧清宴：“你知道就好，現在你最好是盡快和許章撇清關系。許章到底是你嶽父，想保住他一條命應該是不難。”
“到時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殿下面前求情，交出許家全部家産，換許章一條命。到底許清岚是你的皇子妃，陛下總不能把許家誅九族。”
葉元明歎了口氣：“許章要是出事，戶部尚書這個位置可就空出來了。”
顧清宴道：“戶部這個位置，至關重要。需得設法，讓我們的人頂上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