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門。
習兆文揣着那份新鮮出爐、帶着血腥氣的“證詞”,再次求見曹傑。
“曹尚書,江臨風那邊已經拿到供狀了。”習兆文将證詞雙手呈上。
曹傑接過來,掃了幾眼,眉頭都沒動一下,随手放在案上:“既已拿到,你便去陛下面前複命便是。”
“這點收尾的事,莫非還要本官陪你走一趟?”
習兆文臉上堆着笑:“大人說笑了。此案是陛下欽點,由您與下官共審。”
“如今有了結果,若隻有下官一人去回禀,豈不顯得大人您未曾盡心?還是你我同去,方顯鄭重,也讓陛下知曉,此事是刑部、大理寺合力查辦,最爲穩妥。”
曹傑擡眸看了他一眼,哪裏不明白這老滑頭是怕獨自面聖擔責任,非要拉他做個墊背的。
他心裏哼了一聲,倒也談不上多意外。
他想起前幾日王崇古那老家夥隐晦的提點,又思及眼下這愈發詭谲的朝局,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想完全縮在後面,恐怕是不成了。
“罷了。”曹傑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既然習大人盛情相邀,本官便陪你走這一遭。隻是面聖之時,如何陳奏,你需心中有數。”
“這是自然,下官唯大人馬首是瞻。”習兆文心頭一松,連忙躬身相請。
紫宸殿内,藥味比往日更濃了些。
女帝靠在榻上,面色有些蒼白,精神卻尚可,看着并肩而入的曹傑與習兆文。
“二位愛卿一同前來,可是那案子……有了結果?”
習兆文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陛下,經臣與曹尚書連日審訊,重犯江臨風已受不住刑,招供畫押。其所言指認皇太女殿下爲主使一事,純屬誣陷攀咬!”
“哦?”女帝目光微動,“他因何誣陷儲君?”
習兆文早已打好腹稿,流暢回道,“據其供述,江臨風出身江南世家,自視甚高,被選爲東宮侍君後,心有不甘,視之爲恥。”
“後因故被皇太女殿下貶爲下人,更覺顔面掃地,遂懷恨在心。此次勾結青樓婦人,編造謊言,誣陷殿下,實爲報複洩憤。”
“至于其所言受殿下家人威脅、與怡紅院老鸨豔紅合謀等事,經臣詳查,皆爲子虛烏有。”
“江臨風從未踏足過怡紅院,殿下更是與那豔紅素不相識。其供詞前後矛盾,漏洞百出,不足采信。”
女帝靜靜聽着,等他說完,才緩緩問道:“既如此,那青樓老鸨豔紅,又爲何一口咬定是受皇太女指使,毒殺皇子妃?”
“那老鸨與皇太女無冤無仇,她這般攀誣皇太女,所圖爲何?”
習兆文語塞了。
是啊,江臨風可以解釋爲個人怨恨。那豔紅呢?一個青樓老鸨,憑什麽豁出性命去誣陷當朝儲君?沒有動機,這個案子就依然站不穩。
他額頭冒出細汗,下意識地瞥向身旁的曹傑。
這時,一直靜立旁觀的曹傑,向前半步,沉穩開口:“陛下,關于那老鸨豔紅攀誣儲君的動機,臣倒是另有所查。”
女帝聞言有些意外,目光轉向他:“曹卿請講。”
曹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奉命協查此案時,便覺此事蹊跷。一個青樓婦人,何以有膽量有動機構陷當朝皇太女?故令人細查其來曆背景。”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經查,這豔紅并非我大周人士。其原籍模糊,早年流落邊境,約十五年前才在長安落腳。”
“其行事作風、人脈往來,均有異于尋常商戶。臣綜合各方線索推斷,此人極有可能,是大景朝早年安插在我長安的細作!”
習兆文瞪大了眼,沒想到曹尚書居然能查出那豔紅是細作,他頓時了然了,難怪那豔紅牙齒裏會藏有封口的毒藥。
她是細作,那這一切都合理了。
“細作?”女帝聽到曹傑這話,微微坐直了身體。
這事可要比幾個皇子争皇位的事情重要的多。
“正是。”曹傑語氣加重,“大景朝觊觎我大周富庶已久,其新帝陸九淵更是野心勃勃。他此番安排細作潛伏,伺機挑撥離間,是想亂我朝綱。”
“此次,他們便是想借毒害皇子妃之事,嫁禍皇太女,離間天家親情,引發皇子與儲君之争,好讓他們有機可乘!那豔紅,便是執行此計的棋子!”
這個理由,讓一切不合邏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女帝眼中閃過一道銳光,随即緩緩靠回榻上,臉上也露出了滿意之色。
“原來如此,大景朝,真是亡我之心不死!細作竟已滲透到如此地步,連朕的長安城,都成了篩子!”
她看向曹傑與習兆文:“曹卿,習卿,既然案情已明,你二人便速将此案結果,連同豔紅乃景朝細作之事,一并公示朝野!務必讓群臣知曉真相,勿再妄加揣測,徒生事端!”
“臣遵旨!”兩人齊聲應道。
女帝微微颔首,又道:“此案你二人辦得及時,沒有讓奸人詭計得逞,擾亂朝局。傳朕的旨意,賜曹傑、習兆文,各黃金千兩,以示嘉勉。”
曹傑與習兆文連忙跪下:“謝陛下恩賞!”
“不必謝朕。”女帝擡手,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賞賜是賞你們辦妥了眼前的案子。”
“但長安城内藏有細作一事,實在是難讓朕安心,這細作一日不除盡,朕心一日難安。”
頓了頓後,女帝目光掃過二人:“朕命你們二人,即刻帶兵清查長安内外,收繳私藏的兵器甲胄,絕不能讓這些宵小,在朕的眼皮底下,再鬧出任何亂子!”
習兆文心頭剛剛落下的石頭,又被這番話提了起來。
清查細作?這比審一個江臨風,更要命啊!可陛下的命令,不容拒絕。
曹傑則面色不變,率先叩首:“陛下深謀遠慮,臣等必當竭盡全力,肅清奸佞,保長安安甯!”
習兆文也隻能跟着叩首:“臣……領旨。”
“去吧。”女帝揮了揮手,倦意似乎又湧了上來。
曹傑與習兆文躬身退出紫宸殿。
習兆文謝過了曹傑:“剛才在殿下,多謝曹大人幫忙。”
他是真沒想到陛下會問這麽多細節,他差點就答不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