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凜踏出梧桐院,夜風卷着秋露撲在臉上,方才屋裏那點稀薄的暖意頃刻散盡。
徑直穿過被郡王府護衛隐隐圍住的庭院。
那些隐匿在廊柱陰影後的視線,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粘着他的後背。。
慕容泓這是在告訴他,這裏是郡王府的地界,由不得他放肆。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慕容泓便親自來了梧桐院外的小廳。
楚言凜已穿戴整齊,正坐在廳中慢慢喝着晨起的第一盞茶,神色平靜。
慕容泓眼神沉郁,語氣不悅:“楚言凜,朝陽和孩子我們自然會照顧。你可以走了。郡王府不是客棧,容不得外人長住。”
楚言凜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輕叩,發出清脆一響。
擡眼看向慕容泓,目光不閃不避:“郡王爺,我的兒子在這裏,我便在這裏。”
“你的兒子?”慕容泓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和離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孩子歸慕容氏撫養。楚言凜,你别忘了,當初是你先疑心朝朝,傷透了她的心!如今驗明了是你骨血,倒想來撿現成的爹當?天下沒這麽便宜的事!”
“郡王爺此言差矣。”楚言凜站起身,身形挺拔,竟比慕容泓還高出些許,那股在軍中磨砺出的隐而不發的氣勢,讓慕容泓心頭微凜,“親子血脈,豈是一紙和離書能斷的?我要帶走孩子,天經地義。何況是你女兒先對不起我。”
“孩子是我的,可她和裴照之間的事也是衆人有目共睹。”
慕容泓怒極反笑,“好,好一個天經地義!楚言凜,你以爲立了點軍功,在陛下跟前露了臉,就有資格跟本王叫闆了?本王今日就告訴你,這孩子,你帶不走!就算你鬧到禦前,本王也自有道理!”
楚言凜眼神沉靜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冰冷的深潭:“郡王爺非要如此?”
“是你不識擡舉!”慕容泓揮手,“來人,送客!”
門外湧入數名身形健碩的護衛,雖未拔刀,但迫近的姿态顯出了不客氣。
楚言凜知道今日是帶不走孩子了。
環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向通往内室的那道門簾,簾後靜悄悄的,慕容朝沒有出來。
“孩子叫楚洵,我會來接他的。”
不再多言,轉身朝外走去。
經過慕容泓身邊時,腳步略頓,聲音壓得極低,隻兩人能聽見:“郡王爺今日強留,但願他日,不會後悔。”
慕容泓臉色一僵,楚言凜已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
楚言凜并未回楚家,而是來了煜王府。
顧玄煜正在書房,見他面色沉郁地進來,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郡王府不放人?”
楚言凜在客椅坐下,揉了揉眉心,一絲疲憊從眼底洩露:“慕容泓态度強硬,以和離書爲憑,咬定孩子歸慕容氏。”
顧玄煜沉吟片刻:“此事棘手。除非你們複婚,否則他占着理。父皇如今……”
頓了頓,接着說,“雖看重你軍功,但安郡王畢竟是宗親長輩,父皇不會爲了這等家務事,明着駁他面子。”
楚言凜苦笑:“複婚?慕容泓怕是巴不得我離他女兒遠遠的。他留着孩子,一是拿捏我,二來,恐怕也是爲日後朝局做個籌碼。”
說着,擡眼看向顧玄煜,“王爺,安郡王近來與安王府走動,似乎頗爲密切。”
顧玄煜神色凝重起來:“不錯。安王仗着嫡子身份,又有張皇後在後宮經營,近來聲勢不小。父皇有意平衡。”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裴家那邊,因着裴靜姝的事,态度暧昧。裴淵近日,似乎在向周家示好,有意求娶周若蘭。”
“周家?”楚言凜眸光一閃,“周太傅的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雖不似裴家掌着實權,但在清流文官中影響力不容小觑。若讓裴家與周家聯姻……”
“那便更難辦了。”顧玄煜接道,“我們缺的,正是這份在朝堂上的人望和根基。兵權,淩王那邊暫時可互爲援手,但文官體系,插不進手,便是無根之木。”
兩人一時沉默。
書房内隻餘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楚言凜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決斷的冷硬:“王爺說得對,根基不穩,萬事皆休。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
他看向顧玄煜,“聯姻,未必隻有王爺一條路。”
顧玄煜倏地擡眼:“你的意思是……”
“我來。”楚言凜說得平靜,仿佛在讨論天氣,“楚家雖不及裴家勢大,但我身上亦有軍功和虛銜。若能與一方文官清流聯姻,或可破局。”
顧玄煜眉頭緊鎖:“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麽?且不說你是否願意,安郡王若得知你另娶,隻怕更會将孩子攥得死緊,甚至……會對朝朝不利。”
“我自然知道。”楚言凜眼底掠過一絲痛色,但很快被堅冰覆蓋,“可王爺,若我們始終受制于人,别說孩子,便是你,是我,是明昭,将來都可能成爲他人砧上魚肉。慕容泓今日敢如此強硬,憑的不就是他認爲安王有望,而王爺你缺了那股東風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至于孩子在她身邊一日,慕容泓和裴氏便會用孩子綁着她一日。我若另娶,或許反而能斷了一些人的念想。”
說的是裴照,也是郡王府那份拿她當籌碼的心。
顧玄煜看着他,明白他話中未盡之意,也知他做出這個決定心中的掙紮。
良久,他歎了口氣:“你若決心已定周若蘭之事,裴家尚未正式提親,或許還有轉圜之機。周太傅爲人清正,頗重家風,周姑娘前番遭遇,雖令人唏噓,卻也顯其剛烈。若你能未必不是一條路。”
“安王算計落空後,她處境尴尬。裴淵此時示好,未必是良配,但周家或許急需一個可靠的歸宿擺脫困局。”顧玄煜分析道,“你與安王、裴家皆有舊怨,又是新晉功臣,若誠意求娶,周太傅說不定會權衡。”
楚言凜沉默片刻,忽地站起身:“事不宜遲。我這就回去準備,遣人前往周府探探口風。”
“你想清楚了?”顧玄煜也站起來,“此事一旦開始,便無回頭路。慕容朝那裏……”
楚言凜背影僵了一瞬,沒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她既選了郡王府,便該料到有今日。”
說完,他大步離開了書房,身影很快沒入王府廊下的陰影中。
顧玄煜獨自站在窗前,望着他離去的方向,眉頭深鎖。
他知道,楚言凜這一步,是将自己、将楚家,更徹底地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而此時,郡王府的梧桐院内,慕容朝抱着被喂飽後重新熟睡的兒子,聽着桃紅禀報楚言凜已被請出府的消息,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嫩的臉頰。
“他走時,可說了什麽?”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問。
桃紅低着頭:“楚公子臨走前,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隻說小公子叫楚洵。”
慕容朝嗯了一聲,将臉輕輕貼向孩子的襁褓,感受着那溫熱的,小小的起伏,眼圈卻慢慢紅了。
隻是爲了孩子,從來不是因爲她。
楚言凜你心裏,究竟有沒有一點點,是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