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說變就變,剛才還豔陽高照,轉眼就烏雲密布,陣陣狂風卷過,菜園裏的黃瓜架被吹得搖搖晃晃。
嬌嬌拉着搖搖晃晃的龍龍,急聲道:“快走快走,要下雨啦!”兩個小家夥手拉手,一陣風似的往殿内跑,裙擺和衣角都被風吹得飄了起來。
涼亭裏,石桌上放着的糕點被狂風卷得翻滾起來,最終“撲通”一聲掉進了荷花池。油紙散開,糕點在水裏慢慢化開,清甜的香氣飄開,池裏的魚兒們聞到味兒,紛紛遊攏過來,争着啄食那些散落的碎屑。
紫蘭端着糕點,蹦蹦跳跳地去找紫荷、紫香她們,心裏頭美滋滋的,竟沒留意腳下的台階。
撲通一聲,紫蘭連人帶盤摔在地上,盤子裏的糕點咕噜噜滾了一地,有的鑽進花叢,有的沾了泥土,瞬間沒了先前的精緻模樣。
紫蘭撐起身子,揉着疼得直抽氣的腰,龇牙咧嘴地挪上前,想去撿草地上那兩塊還算完好的糕點。可手還沒碰到,一陣狂風猛地刮過,糕點“骨碌碌”滾進了不遠處的水溝裏,濺起幾點泥水。
紫蘭對着草地狠狠拍了兩下,又氣又急地喊:“啊——!我一塊都還沒嘗到呢,怎麽能這樣!”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剛才的歡喜勁兒早被這連串的倒黴事沖得一幹二淨。
坤甯宮内,皇後溫柔地撫摸着兩個孩子軟乎乎的臉頰,望着他們小小的一團,眼眶微微發熱。
她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滿心自責:“都怪母後,讓你們沒足月就匆匆來了這世上……如今年紀這麽小,卻要跟着受這些苦。”
想起龍龍當初生下來足有七斤多,白白胖胖的像個粉團子,再看看眼前這兩個,生下來才四斤多點,瘦小得像兩隻剛睜眼的小貓,皇後的心就像被什麽揪着似的,又酸又軟。
她輕輕捏了捏孩子們纖細的手指,低聲呢喃:“你們可要好好的,健健康康長大,将來啊,都要跟你們哥哥一樣壯實才好。”
這時,冬梅端着一碗燕窩粥輕步走進來,屈膝福了福身,柔聲回道:“娘娘,禦膳房新來的江南燕窩炖好了,您嘗嘗?這燕窩泡發得極透,炖得也綿密,據說對補氣血最是相宜。”
說着便将描金白瓷碗輕輕擱在旁邊的小幾上,掀開碗蓋,一股清甜的香氣便漫了開來。
皇後頭也沒擡,目光依舊落在孩子們臉上,聲音輕輕的:“放那吧,本宮現在還不想喝。”
冬梅将粥放在案桌上,卻沒立刻退下,又輕聲勸道:“娘娘,這燕窩趁熱喝最養人,若是放涼了,藥效怕是要折損些。您多少用幾口,也是爲了身子着想。”她垂着眼簾,語氣裏滿是關切。
李嬷嬷在一旁聽得這話,頓時橫眉一瞪,沉聲道:“放肆!娘娘的心思你還看不出來?還不快退下!” 她語氣帶着幾分嚴厲,顯然是嫌冬梅多嘴,擾了皇後此刻的心神。
冬梅眼裏的光瞬時暗了下去,深處飛快掠過一絲不甘與怨毒,快得讓人無從捕捉。她迅速低下頭,掩去所有異樣,恭順地應道:“是,奴婢告退。”轉身時,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殿外的風越刮越烈,嗚嗚地嘶吼着,天空中的烏雲一層疊着一層,壓得極低極低,仿佛伸手就能觸到,沉甸甸地像是要把整個皇城都罩住。
不過片刻功夫,方才還算敞亮的天色就迅速暗了下來,昏沉沉的竟像是到了黃昏,連遠處宮殿的飛檐都模糊了輪廓。
“轟隆隆——轟隆隆——”雷聲接連炸響,仿佛就在耳邊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
一道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暗沉的天幕,猛地劈向院角那棵老槐樹,樹幹在電光中忽明忽暗,枝葉被狂風卷得瘋狂亂舞,像是要被連根拔起一般。
震耳的雷聲将襁褓中熟睡的兩個嬰孩猛地驚醒。
“哇——!”
兩道稚嫩又委屈的哭聲同時響起,小小的身子在襁褓裏扭動着,小臉憋得通紅,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吓壞了。
皇後連忙将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裏,一邊輕輕拍着他們的背,一邊柔聲道:“不怕不怕,母後在呢……”
此時龍龍和嬌嬌也沖進了坤甯宮,龍龍邊跑邊哭。
“母後!母後!”
龍龍帶着哭腔的喊聲先一步傳進來。
緊接着他就松開嬌嬌的手,小身子撲到皇後膝邊,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哭得滿臉通紅:“哇——母後,龍龍怕!打雷好響,天是不是要掉下來了?”
嬌嬌臉上帶着點小無奈——方才還攥着她的手不放,這會見了母後,倒先撒開手撲了過去。雷聲雖震得殿宇發顫,她卻不像弟弟那般怕得厲害。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皇後懷裏接過另一個弟弟,學着平日裏大人安撫她的模樣,用軟乎乎的小手輕輕拍着襁褓,奶聲奶氣地哄:“不怕不怕,姐姐在這兒呢。” 小眉頭微微蹙着,倒有幾分小大人的模樣。
李嬷嬷看着這一幕,并未忙着上前去接嬌嬌懷裏的皇子。她素來知曉這位小公主做事穩妥,先前跟着皇後學照顧弟弟時便學得仔細,早已能把孩子護得妥帖。
于是轉身走向各處,将殿内的門窗一一關好,動作麻利又沉穩,不多時便将狂風與雷鳴都隔在了外面。
天色越來越陰沉,鉛灰色的雲團壓得極低,明明是白日,卻暗得如同傍晚。
豆大的雨滴像是被天神攥在手裏狠狠擲下,一滴接着一滴,帶着沉甸甸的力道砸下來。
齊文軒頂着豆大的雨滴沖進坤甯宮,身後福來邊追邊喊:“陛下!陛下!您等等奴才,小心腳下!”雨聲噼裏啪啦響着,兩人衣擺都已濕透,帶着一身寒氣闖了進來。
他掀簾進來時,正好看見嬌嬌放下那隻裝燕窩的空碗。
嬌嬌順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殘漬,擡眼便瞧見父皇,臉上當即浮起幾分詫異,大眼睛裏滿是意外,手裏的帕子還捏在半空中。
剛剛,龍龍止住哭聲後,轉身就瞅見了一旁的燕窩,伸手便要拿。
可那碗早就涼透了,嬌嬌怕弟弟喝了鬧肚子,沒等皇後出聲阻攔,就搶先一步端起來,“咕咚”幾口就喝進了肚子裏。皇後伸手想攔時,瓷碗都已空了大半。
龍龍眼睜睜看着姐姐把燕窩一口喝完,連個底兒都沒給他留,剛才還沒幹透的眼睛一眨,“哇”的一聲又哭開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順着臉蛋嘩嘩往下淌,哭得比剛才怕打雷時還要委屈。
齊文軒大步走過來,一把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龍龍撈進懷裏,粗粝的指腹輕輕捏了捏他哭紅的小鼻子,啞着嗓子哄:“男子漢怎麽哭成小花貓啦?改日父皇讓禦膳房再炖一盅,比剛才那碗還要好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