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這天,金陵城外的燕子矶擠得水洩不通。
長江到這兒拐了個大彎,江面鋪展開來,跟大海似的壯闊。矶頭高台上,臨時搭起的公審台背靠江水,正對着黑壓壓的人群。江南二十七州,每州推了三名“民議官”,八十一個人端坐在台側。台下近十萬百姓可不是官府召集來的——有金陵本地的住戶,有從湖州、蘇州逃過來的難民,有哭紅了眼的失子老母,也有糧倉被焚、血本無歸的糧商。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方臘。
辰時三刻,三通鼓聲撞得人耳膜發顫。
趙宸沒去坐那主審的位置,隻在台側隔了道屏風,隐在陰影裏。主審官是蕭何,左右陪審的是司馬光和王安石。這心思明擺着——皇帝親自下場審判,那成了私怨;讓臣子主持,百姓推舉的民議官來裁決,才稱得上“天下公審”。
“帶罪人!”蕭何蒼老的嗓音裹着江風,傳遍了整個江岸。
鐵鏈拖地的“哐當”聲由遠及近,刺耳得很。
四名繡衣衛押着方臘走上高台。他穿一身囚服,頭發亂糟糟地糊在臉上,可脊梁骨挺得筆直,眼神掃過台下人群時,竟還帶着幾分帝王般的睥睨,仿佛不是階下囚,反倒還是那個“聖公”。
台下瞬間炸了鍋!
“你這殺千刀的狗賊!還我兒性命!”
“焚糧的天殺的!我全家餓死了三口!”
“聖公…聖公啊!”也有零星的哭聲,是那些還迷信“明教”的愚民。
蕭何重重一拍驚堂木:“肅靜!”
人群漸漸靜了下來,可那一雙雙仇恨的眼睛,跟刀子似的,幾乎要把方臘淩遲了。
“罪人方臘,原是睦州的漆園主。”蕭何展開訴狀,一字一句念道,“宣和二年,你借着明教聚衆,自稱‘聖公’,起兵反宋。這些年,你縱容手下劫掠州縣,屠戮無辜百姓,強征民夫,刮起錢财來沒個夠——可有半句辯駁?”
方臘仰天大笑,聲音嘶啞卻響亮:“反宋?趙佶那昏君!花石綱刮地三尺,多少江南百姓家破人亡?我起兵,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司馬光猛地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那你下令焚燒江南十七處糧倉,四百七十萬石糧食全燒成了灰,逼得百萬百姓易子而食——這也是替天行道?”
方臘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得意僵了僵,随即咬牙道:“那是…堅壁清野!是爲了抵抗趙宸的大軍!”
“抵抗大軍?”王安石厲聲接過話頭,胸口都在起伏,“可被燒死的,全是手無寸鐵的百姓!金陵糧商陳有财,就因爲不肯獻出私倉的存糧,被你當街腰斬;湖州的寡婦張氏,藏了半袋米想給孩子熬粥,被你手下的士兵活活打死——這些,也是‘抵抗大軍’?!”
台下的哭聲又起,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頭發緊。
方臘的臉漸漸白了,嘴唇哆嗦着,卻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蕭何趁熱打鐵道:“罪人方臘,你起兵之初,或許真有幾分救民之心。可一旦稱帝,便驕奢淫逸,屠戮忠良,跟趙佶也沒什麽兩樣!今日江南萬民在此,八十一民議官在此——你,可有最後陳詞?”
這是給方臘留的最後機會。
也是給趙宸,最後一個看清江南民心的機會。
方臘沉默了許久,忽然轉頭看向屏風的方向——他心裏清楚,趙宸就在那兒。
“趙宸。”他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以爲你赢了?不…你和我一樣,手上都沾着血。太湖西山那三萬石下毒的糧食,難道不是你默許的?”
這話一落,江風都像停了,滿場百姓炸開了鍋!
“什麽下毒?”
“西山的糧食有毒?”
“難怪當初守軍都病倒了…”
屏風後,趙宸的手指微微一緊。
呂師囊站在他身旁,低聲道:“陛下,這是困獸之鬥,他在胡亂攀咬。”
可方臘還在喊:“呂師囊!你給我出來!你告訴這些人,那‘瘟神散’是誰給的?那毒計是誰獻的?!”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呂師囊。
這位剛剛因爲獻城有功,被封爲“左丞相”的縱橫家,此刻緩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走到台前,對着十萬百姓躬身一禮:
“方臘所言…句句屬實。”
死一般的寂靜。
連江風都停了,隻有遠處江水拍岸的聲音,格外清晰。
呂師囊擡起頭,聲音清朗,字字都能傳到人群耳中:“西山的糧食,确實是臣下的‘瘟神散’。這個計策,也确實是臣獻的。而陛下…”
他轉身,朝着屏風的方向深深一拜:
“陛下當時,曾問過臣三句話:第一,下藥的糧食是否做了标記,隻混入守軍糧中?臣答是。第二,是否傳了傳單,凡吃了糧食發病的,都能到我軍大營求醫?臣答是。第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陛下問:若因這個計策害死的無辜百姓超過千人,臣需自裁謝罪。臣…領了此命。”
台下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了。
呂師囊繼續道:“今日公審,臣願當着江南父老的面,交出賬目:西山入城的糧食共三萬石,其中混了藥的是八千石,全供給了守軍。百姓領到的赈濟糧兩萬二千石,幹幹淨淨,絕無半分毒物。事後,拿着傳單出城求醫的,一共三千七百五十二人,我軍的醫師全力救治,最終…死了六十三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高舉過頂:
“賬目都在這裏,江南二十七州的民議官随時可以查驗。六十三條人命,是臣之罪。臣今日,便在此自裁謝罪——”
說罷,他真的從另一隻袖中抽出一柄短匕,朝着自己的心口就刺了下去!
“住手!”
屏風後,趙宸終于走了出來。
玄黑龍袍在秋陽下泛着冷光,他一步步走到台前,伸手按住了呂師囊的手腕。
“陛下…”呂師囊擡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趙宸奪過匕首,“哐當”一聲擲在台上,火星濺起。他轉身,面對十萬百姓,聲音像金鐵交鳴,震得人耳膜發顫:
“毒計,是朕準的。罪,是朕的。”
江風呼嘯而來,吹動他的袍角,獵獵作響。
“但朕要問江南父老一句——”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從一張張憤怒、疑惑、期盼的臉上掠過,“若不用此計,強攻金陵,會死多少人?三萬?五萬?還是十萬?城中八十萬百姓,又會餓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