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春,河西走廊。
風沙似淬了寒的利刃,割過戈壁灘上蜿蜒如龍的駝隊。呂師囊裹緊了厚重的羊皮大氅,眯着眼,迎着獵獵風沙望向遠方——玉門關的輪廓正隐在迷蒙塵霧裏,影影綽綽。他身後跟着三百人的使團:一百名繡衣衛精銳扮作商隊護衛,兩百名工匠、學者與醫官,則組成了一支身負使命的“文明播種隊”。
使團駝峰上捆着的,遠不止絲綢、茶葉與瓷器。更要緊的,是五百套活字印刷的《論語》《孟子》,一千份大宋新編的曆法算書,三百件新式農具的精巧模型,還有……十門小型神機炮的圖紙副本。
隻不過,這些圖紙皆是删減版本,關鍵的數據早已被刻意抹去。
“呂相。”副使陸遊策馬上前,這位原禮部郎中,是主動請纓加入使團的,“前方就是玉門關了。守将韓世忠将軍,已經派人來接應咱們了。”
呂師囊颔首,回頭瞥了眼駝隊中那幾口上了鎖的木箱。裏面裝着趙宸親筆寫給西域諸國國王的國書,還有一封緻西方“法蘭克國王查理”的試探信函。
“陸大人。”呂師囊忽然勒住缰繩,聲音裹在風沙裏,“你說,那些西方國度,當真會如陛下所料,對我華夏心懷敵意麽?”
陸遊沉吟片刻,答道:“臣曾翻閱前朝典籍,漢代班超通西域時,大秦使者便曾抵達洛陽,彼時态度甚是謙恭。但時移世易……如今陛下言道,那法蘭克國王竟自稱‘羅馬皇帝’,這般野心,恐怕不小。”
話音未落,前方驟然揚起大片塵煙,一隊騎兵正疾馳而來。爲首将領身披玄甲,面容剛毅,正是駐守玉門關半年的韓世忠——他早将這座邊關經營得鐵桶一般。
“呂相!”韓世忠翻身下馬,抱拳行禮,聲如洪鍾,“關内已備下酒食,特爲諸位接風洗塵。”
“韓将軍辛苦。”呂師囊拱手還禮,語氣沉肅,“關外近來可有異動?”
韓世忠臉色微凝,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确有異動。三個月前,西邊來了幾支古怪的商隊,自稱是波斯人,可口音卻對不上,帶的貨物也稀罕得很。末将暗中扣下了一支,從他們身上搜出了些東西……”
他說着,從懷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遞到呂師囊手中。
金币正面鑄着戴桂冠的男子側像,背面刻着十字架圖案,邊緣還刻着一圈彎彎曲曲的拉丁文。
“這是……”呂師囊摩挲着金币,眉峰微蹙。
“法蘭克金币。”韓世忠的聲音壓得更低,“那些‘波斯商人’招認,他們是受雇于一個叫‘查理’的國王,來東方探路的。至于目的……絕不止通商那麽簡單。”
呂師囊把玩着金币,眸中閃過一道銳光:“果然是他們。人呢?”
“關在地牢裏。隻是這幫人嘴硬得很,隻肯認是商人,别的一概不肯吐露。”
“帶我去見見。”
玉門關地牢,昏暗潮濕,黴味與血腥味混雜着彌漫在空氣中。
三個高鼻深目的囚犯被鐵鏈鎖在石壁上,聽見腳步聲,渾濁的眼睛霎時掠過一抹警惕。
呂師囊揮手讓韓世忠等人退下,獨自走到囚籠前。他捏着那枚法蘭克金币,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語開口,語調生澀卻字字清晰:“這枚金币,你們從何處得來?”
爲首的囚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用流利的波斯語回道:“大食商市換來的。我們隻是尋常商人,大人爲何要囚禁我們?”
“商人?”呂師囊也笑了,笑聲裏卻不帶半分暖意,“那你們駝隊貨箱的夾層裏,爲何藏着地圖?地圖上還詳細标注了玉門關至汴京的沿途關隘、駐軍布防與糧倉所在,這也是商人該做的事?”
囚犯的臉色倏地變了。
“還有這個。”呂師囊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這是從你們行李裏搜出的信件——雖是密碼書寫,可我華夏能人輩出,早已破譯大半。信上寫着:‘東方确如傳聞富庶,然軍備松懈,可圖之。’”
他上前一步,逼視着囚犯,眼中閃爍着縱橫家獨有的冷冽光芒:
“告訴我,是誰派你們來的?說實話,我可以讓你們活着回去傳話。若是敢說謊……玉門關外有的是亂葬崗,多三具無名屍體,絕不會有人知曉。”
三個囚犯交換了一個眼神,沉默良久。最終,爲首的那人緩緩開口,說的竟是帶着古怪口音的漢語:
“你……竟懂我們的語言?”
“略懂一二。”呂師囊其實半句不懂,全靠系統實時翻譯——臨行前,趙宸耗了二十點氣運值,才爲他兌換了這份應急的“語言通曉”。
囚犯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們是……法蘭克國王查理的使者。我王統一西方之後,聽聞東方有遍地黃金之國,便派我們來探查虛實。絕無惡意……”
“帶着标注軍事要塞的地圖,也叫‘并無惡意’?”呂師囊嗤笑一聲,步步緊逼,“說吧,查理到底想做什麽?是通商?是朝貢?還是……想揮師東來,征服這片土地?”
囚犯咬緊牙關,沉默了許久,終于狠下心說道:“我王有令……若東方果真富庶而軍力孱弱,便遣一支偏師,循着古絲綢之路東征,重建……亞曆山大帝國的偉業。”
亞曆山大。
呂師囊的瞳孔驟然一縮。他博覽群書,自然知曉那位馬其頓雄主,曾率領鐵騎一路東征,直打到印度河邊。若法蘭克人當真存了這般野心……
“你們來了多少人?”
“三支商隊,每支十人,分三路而來。我們走河西走廊,另外兩支,一條走草原道,一條走南疆道。”
“此行目的?”
“繪制地圖,評估軍力,還有……聯絡可能的朋友。”
“朋友?”呂師囊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你們在東方,還有聯絡人?”
囚犯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點了頭:“有一些……不滿趙宸統治的部落與貴族。他們答應,若法蘭克大軍東征,願做内應。”
呂師囊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把名單交出來。”
“在我的……”囚犯的話剛說了一半,忽然渾身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下!
另外兩人亦是如出一轍,不過瞬息之間,便七竅流出黑血,氣絕身亡。
呂師囊疾退兩步,臉色凝重——是預先服下的劇毒,被某種暗号觸發,當場自盡!
“好狠的手段!”韓世忠聞聲沖進來,見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