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秋,汴京城外三十裏,通濟渠邊。
原先的桑田被推平,密密麻麻立起三百座臨時營帳,營外的人龍繞了好幾裏地——都是從各州府趕來的:讀書人、工匠、醫者、農師,手裏都攥着蓋了官府大印的“薦書”,眼裏又盼又怕,攥着紙的手都冒了汗。
今日是“方舟火種”初選的頭一天。
“排好隊!十人一組,進帳應試!”維持秩序的禁軍敲着銅鑼,聲氣震得人耳朵發響。
趙宸沒在皇城坐等結果,換了身便服混在人群裏瞧着,身後隻跟着魚玄機和兩個扮成書童的繡衣衛。
“陛下,”魚玄機壓低聲音,“各州報來的薦舉名單,已有八萬七千餘人。可名額……就一萬個。”
百裏挑一,這還隻是頭一輪篩選。
營帳裏同時開着三場考:
東帳考的是“百工技”:木匠得在半個時辰内做出嚴絲合縫的榫卯,差一絲都不行;鐵匠要鍛出三寸長的鋼釘,又韌又尖;醫師得閉眼辨出百種藥材,錯一味就除名。
西帳考“治世策”,題目是趙宸親拟的:“若方舟載萬人,舟中當立何法度以維系百年?”千字内要說出實在章程,空話套話一概不算。
南帳最特别,考的是“傳薪術”,問的是:“若典籍盡毀,你隻能帶三本書上船,帶哪三本?爲何?”
他要選的不隻是手藝人和讀書人,更是能在末日之後,把文明重新扶起來的“種子”。
“讓開!都給我讓開!”遠處忽然鬧起騷動。
一隊家丁模樣的壯漢推搡着人群,簇擁着個華服青年直沖營帳。青年腰系鑲金玉帶,手裏捏着份燙金名帖,下巴擡得老高。
“我家公子是河東柳氏嫡孫!拿着河東節度使的親筆薦書!還不快給公子讓路?”家丁頭子叉着腰,氣焰嚣張。
守衛的禁軍小校紋絲不動,朗聲道:“陛下有旨:凡應試者,一律排隊。薦書隻保初選資格,不能免試。”
“放肆!”華服青年勃然大怒,擡腳踹在營帳柱子上,“你知道柳家捐了多少救世債?三百萬兩!沒有我們這些世家撐着,你們的船能造起來?”
周圍百姓敢怒不敢言。柳家是北方第一豪族,聽說跟皇室還有聯姻,沒人敢招惹。
趙宸皺了皺眉,對魚玄機遞了個眼色。
魚玄機會意,走上前亮出繡衣衛腰牌,聲音冷冽:“柳公子好大的威風。陛下明旨,選拔唯才是舉。你要考,就乖乖排隊;不排,就請回。”
柳公子瞥見腰牌,臉色變了變,随即冷笑:“繡衣衛又如何?我姑母是當朝太妃!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
僵持間,營帳的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
主持南帳考試的竟是蕭何,這位老相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目光掃過柳公子,沉聲道:“柳文軒,你祖父柳宗元與我同科登第,他教你的是‘修身齊家’,還是‘以勢壓人’?”
柳公子頓時蔫了半截,躬身拱手:“蕭……蕭相……”
“要應試,就去隊尾排隊。”蕭何的聲音不大,卻透着壓人的威嚴,“若不想排,老夫便修書一封問你祖父:柳家子孫,何時成了這般橫行鄉裏的纨绔?”
柳公子面紅耳赤,被家丁簇擁着,不情不願地退到了隊尾。
趙宸遠遠看着,心裏稍安。但他清楚,這不過是個開始。
與此同時,琉球島的方舟工地。
第一根龍骨已經鋪好,五十丈長的南洋鐵力木在陽光下泛着暗紅光澤,結實得能扛住海上巨浪。可此刻工地卻停了工——負責第二根龍骨的法蘭克工匠,跟華夏工匠吵成了一團。
“這榫卯角度不對!按我們羅馬傳下來的法子,這裏得用拱券撐着,才穩當!”法蘭克石匠首領馬丁指着圖紙,嗓門震天。
華夏大匠魯衡連連搖頭,手裏的墨鬥線都抖了:“拱券太沉!船要浮在水上,得輕。我們祖傳的鬥拱,一樣結實,重量卻能省一半。”
“鬥拱?那種木頭玩意兒,在海上能撐幾年?”馬丁嗤之以鼻。
“你們那石頭疙瘩,能讓船浮起來嗎?”魯衡也來了火氣。
兩邊工匠越吵越兇,都攥着手裏的家夥事兒,怒目相視。負責監督的三方士兵也緊張起來,手按在刀柄上,氣氛一觸即發。
“都住手!”
王貴和戈弗雷幾乎同時趕到。兩人在太平洋的風暴裏有過一面之緣,此刻對視一眼,眼裏都帶着複雜的神色。
“魯師傅,”王貴先開口,“圖紙是三方共議好的,怎麽擅自改榫卯?”
魯衡急得跺腳:“王将軍,不是改!是他們的拱券方案行不通啊!我算過了,若用石拱,船體重三成,吃水多五尺,航行速度得慢一半!”
馬丁立刻反駁:“可結構穩固!海上刮起風暴,木頭鬥拱能扛住?”
戈弗雷按住馬丁的肩膀,看向王貴:“王将軍,此事需三方主事共議,不如……投票定奪?”
“不必投票。”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衆人回頭,隻見阿塔瓦爾帕在幾名印加祭司的陪同下走來,手裏拿着一卷奇普繩結,繩結上串着各色小石子,看着不起眼卻透着古意。
“我們的祖先,用蘆葦船橫渡大洋。”阿塔瓦爾帕展開繩結,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結扣,“蘆葦比木頭輕,比石頭柔,能在浪裏活下來,秘訣是……柔性連接。”
他把繩結遞到衆人面前:數十根細繩以特殊手法編織,形成一個整體,卻能随着手勢起伏變形,卸去力道。
“船不是房子,是要在海裏過日子的,得像魚似的,能屈能伸。”
這樸素的智慧,讓兩邊吵得面紅耳赤的工匠都愣住了。
魯衡盯着繩結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不是純鬥拱,也不是純拱券,是結合!用木構當主體,關鍵節點用石拱加固,再用這種柔性繩結緩沖力道!”
馬丁也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繩結:“就像人的骨架——骨頭硬,關節軟,才能活動自如!”
兩人對視一眼,先前的劍拔弩張瞬間煙消雲散,反倒笑着湊到一起讨論起細節來。
王貴和戈弗雷相視苦笑。有時候,解決争端的不是武力,也不是辯論,而是這種跨越文明的、最古老的生存智慧。
但和諧隻是表面。王貴眼角的餘光瞥見,戈弗雷的副官正在遠處,跟幾個法蘭克工匠低聲說着什麽,眼神時不時瞟向船塢深處存放火藥的地方,透着幾分不懷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