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之後,你要聽從林總旗的調度。”
登船者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平常謹言慎行,少說話,多做事,切勿惹得那些亂黨疑心。”
孫知燮——
即被吩咐之人——
立刻躬身,語氣鄭重:“屬下明白,定當謹遵林總旗之命,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站在他身旁那名一直沉默的壯碩漢子,此刻微微擡了擡鬥笠,露出半張棱角分明的臉。
竟是原山陽縣願花倉守衛隊長、現升任錦衣衛總旗的林仲虎!
而那即将登船離去者,不是别人,正是曾在清浦截囚戰中損兵折将、被遼陽侯朱伯淙麾下百戶、綽号“鐵笛客”的崔卓華。
當日慘敗,若非林仲虎伸出援手,他早已性命不保。
返回京師後,崔卓華力薦林仲虎補了總旗的缺。
而他自己則因辦事不力,此番是戴罪立功,受錦衣衛副千戶宗萬煊親自指派,負責将精幹人員安插進尋經者内部。
至于小旗孫知燮,憑借早前通過“股神”瞿祥的路子混入尋經者,并以其能力迅速獲得掌經使高向嶽的信任,如今順勢擔任戌字堂主。
更可怕的是,整個戌字堂内,過半數的香主、徒衆,骨子裏都是北鎮撫司的錦衣衛!
家裏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麽多“鬼”,而掌經使高向嶽、各堂堂主,乃至剛剛站穩腳跟的李知涯,對此竟仍是一無所知!
崔卓華最後掃了一眼雨幕中沉寂的現南洋兵馬司衙門、故以西巴尼亞王城輪廓,不再多言,轉身敏捷地躍上甲闆。
貨船很快解纜起航,悄無聲息地滑入茫茫夜海,向着大明的方向駛去。
岸上,林仲虎與孫知燮默立片刻。
直到船影徹底消失在雨霧深處,這才互相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随即轉身,各自沒入昏暗的街巷,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有綿綿細雨,依舊不知疲倦地灑落,掩蓋了所有痕迹。
……
一個月後。
泰衡四年十一月廿四,即西曆十二月二十四日,晚。
崔卓華牽着一匹和他一樣瘦骨嶙峋的驿馬,踏入了京師的地界。
一股混合着香料、煤煙與某種甜膩氣息的熱風撲面而來,與他記憶中凜冽的北國冬夜截然不同。
眼前的京師,已不是他離京時的模樣。
飛檐鬥拱的樓閣依舊,卻被纏繞其上、嘶嘶作響的紫銅管道與無數亮晶晶的琉璃彩燈裝點得怪誕莫名。
巨大的、由齒輪和連杆驅動的“聖誕老人”木偶,在蒸汽驅動的軌道上,沿着主要街道笨拙地巡遊。
機械手臂時不時抛灑下裹着彩紙的糖果,引來孩童瘋搶。
街道兩旁,原本莊重的牌樓石獅,被強行戴上了紅白相間的尖頂軟帽,顯得不倫不類。
空氣中彌漫着烤鵝、香料紅酒,以及一種來自異域的、濃烈到近乎糜爛的甜點氣味。
整個城市仿佛一個巨大的、過度裝飾的蒸汽鍋爐,在冬夜裏發出喧嚣而浮華的轟鳴。
剛下過的一場大雪,本該讓京城銀裝素裹,此刻卻被無數燈火染得光怪陸離。
積雪被踐踏成肮髒的泥濘,反射着琉璃燈扭曲的光暈。
達官貴人們裹着昂貴的裘皮,乘坐着帶有黃銅鑲邊的西式車辇,穿梭于宴席之間,歡聲笑語,對路邊蜷縮的凍殍視若無睹。
而那些身穿黑袍、胸挂十字架的傳教士,反倒像是成了此地的主人。
他們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或是利用那些怪誕建築的陽台,居高臨下。
操着滿口比京爺還地道的官話向着人群布道,揮手賜下“平安”的祝禱。
信衆們仰望着這些西洋面孔,眼神狂熱。
崔卓華牽馬穿行其中。
南洋的潛伏生涯讓他變得更黑,更瘦。
顴骨如刀鋒般突出,眼神銳利得像淬過火的匕首。
整個人精悍如一頭剛從叢林歸來的獵豹。
他身上的風塵與肅殺,與周遭醉生夢死的節日氛圍格格不入。
看着那些互相道着“平安”,沉浸在虛假歡樂中的人們,崔卓華的臉色愈發陰沉難看。
一來,他在南洋出生入死,在潮濕悶熱、危機四伏的異域苦苦支撐。
而這些京爺們卻在享受着用民脂民膏堆砌起來的安逸。
二來,他并非信徒。
更關鍵的是,他的頂頭上司遼陽侯朱伯淙,早已敏銳察覺到這些傳教士及其背後的勢力對泰衡皇帝朱簡燦的日益增長的影響,故而對此類“洋玩意兒”深惡痛絕。
連帶着,崔卓華也對這彌漫全城的西洋節日,感到由衷的厭惡。
正當他心頭火氣,臉色最是陰沉之時,偏巧撞上一個面熟的舊識。
對方顯然剛飲了酒,滿面紅光。
見到他,笑嘻嘻地作了個揖:“呦!這不是崔百戶麽?好久不見!平安夜,祝您康福勝意,心順平安!”
崔卓華正在氣頭上,聞言眼皮都未擡。
隻從鼻子裏哼出一股白氣,用刀子般冰冷的眼神狠狠剜了對方一眼。
随後兀自牽馬走開,留下那人僵在原地。
身後傳來那人和他同伴不滿的嘀咕聲——
“什麽毛病?”
“啧,在鎮撫司當差就了不起了?眼睛長到頭頂上了!”
“就是,以後不跟他說話了!晦氣!”
……
崔卓華充耳不聞,隻想盡快離開這讓他窒息的“喜慶”之地。
他無心慶祝這“倒黴洋節”。
遂徑自牽着馬,穿過張燈結彩的街巷,返回了森嚴肅穆的北鎮撫司衙門。
踏入理刑千戶所的公廨,感受到的是一種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陳舊卷宗和冰冷石磚的氣息。
這稍稍驅散了崔卓華心頭的煩躁。
公廨内燈火不算明亮,值班的正是他的上級,副千戶宗萬煊。
宗萬煊面容俊朗,下颌環髯顯然是又修剪過了,維持在最合适的尺寸。此刻正就着燈光翻閱一份文書。
角落裏,号稱“地聽”的陸朝先,一張瘦長臉顯得無精打采。
“鬼醫”莊洪達,那張青皮臉在昏暗光線下更顯陰沉。
倆人正進行着雷打不動的換班打瞌睡。
一個伏案假寐,另一個就強撐着眼皮發呆。
待一個醒來,另一個立刻接上,循環往複。
崔卓華粗略一算,自己進來到現在,這兩人怕是已換了六班瞌睡。
而他們手邊那疊文書,翻動的頁數絕超不過五張。
整個公廨彌漫着一種人浮于事、慵懶到極緻的氛圍。
崔卓華上前,對着宗萬煊抱拳行禮:“宗爺,卑職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