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霜華濃重,太學博文館前面,那面專用于示告的青石闆榜前,早已被青衿學子圍得水洩不通。
榜上以朱筆楷書胪列着前五十人名姓,字字如鬥,在秋陽初升的映照下,灼灼耀目。
人群攢動,議論聲、歎息聲、驚呼聲混雜一處,蒸騰起一片混雜着期待與焦慮的熱浪。
王曜與徐嵩、楊定、呂紹、胡空幾人聯袂而至時,所見便是這般景象。
呂紹最是心急,也顧不得平日講究的儀态,腆着圓碩的肚子,口中不住嚷着“借過,借過”,奮力撥開人群朝前擠去,那身半舊的青裾麻衣被擠得更爲皺巴巴,腰間懸挂的雜佩叮當亂響。
楊定見狀,濃眉一揚,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呂紹後領,低喝道:
“呂二,慌什麽!擠壞了衣衫,待會兒如何見人?”
他身形雄健挺拔,雖是統一制式的青裾麻衣,穿在他身上卻難掩其虎背熊腰的将門氣概。
徐嵩性情溫謹,隻與王曜、胡空靜立于人潮稍疏處等候。
他穿着一件漿洗得十分平整、甚至略顯發白的青衫,目光沉靜地望着那喧嚷的中心。
胡空則顯得有些緊張,雙手不自覺地攥着衣角,他身上的青衿已顯褪色,肘部甚至有細微的磨損補丁,此刻抿着唇,目光緊緊鎖着榜文方向。
忽聽前方一陣騷動,旋即響起呂紹那辨識度極高的、帶着狂喜的呼喊:
“中了!我中了!第四十八名!”
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變形。
隻見他揮舞着雙臂,從人堆裏奮力鑽出,胖臉上泛着油光,汗珠順着鬓角滾落,卻是眉飛色舞,一把抓住楊定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叫道:
“子臣!子臣!我……我竟真的榜上有名!第四十八!不用再留補習一年了!”
楊定被他晃得身形微動,臉上也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這點出息!早說過你必能過關。”
語氣中帶着幾分戲谑,卻也由衷爲友人高興。
這時,權宣褒與韓範并肩從榜前踱步而出。
兩人雖同樣身着青裾麻衣,然氣度迥異。
權宣褒面容俊朗,身姿挺拔,那普通的青衿穿在他身上,因其步履間自帶的那股世家子弟的從容與眉宇間的矜貴之氣,顯得并不普通。
他位列第四,神色間雖盡力維持着平靜,那微微上揚的嘴角與眼底的得色卻難以完全掩飾。
韓範跟在他身側,其人身形清瘦,面色沉靜,目光内斂,不見太多喜色,反似在思索着什麽,位列第二。
權宣褒見到王曜等人,略一拱手,朗聲道:
“子卿、元高、子臣、永業,恭喜諸位皆登榜列。”
目光掃過王曜時,微微一頓,笑意略深。
“尤其子卿,高居魁首,實至名歸,令人欽佩。”
王曜忙拱手還禮,謙道:
“權兄過譽,曜愧不敢當。權兄、韓兄名列前茅,才學深厚,亦是我等楷模。”
他今日亦是那身漿洗得發白的的靛青麻布裾衣,除卻身形挺拔、氣度沉靜外,并無絲毫特殊,然其立于衆人之間,那份經世事磨砺出的沉穩與隐隐透出的器識,卻令人無法忽視。
韓範亦拱手回禮,聲音平和:
“子卿客氣了,榜上名次不過一時之驗,未來仕途方長,需共勉之。”
他言語謹慎,不失分寸。
徐嵩與胡空也上前道賀。
徐嵩溫言詢問了韓範策論中一處關于《周禮》司徒之職的見解,二人低聲交談起來。
胡空則顯得有些局促,向權宣褒與韓範施禮後,便退至王曜身側,低聲道:
“子卿,我……我也去看看。”
王曜鼓勵地點點頭:“文禮兄快去便是。”
胡空深吸一口氣,擠向前去。
不多時,便見他瘦削的身影從人群中退出,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激動,眼眶微微發紅,快步走到王曜面前,聲音帶着哽咽:
“子卿!第六……我竟是第六!”
他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
“這……這真是……”
王曜由衷地爲他高興,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文禮,此乃你勤學不辍、心系民瘼所緻,當之無愧!”
徐嵩也上前,溫言道賀。
楊定與呂紹聞訊,也圍過來,呂紹拍着胡空的肩頭,大聲笑道:
“文禮兄,聽聞你頗得太子器重,如今又名列前茅,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呀,待會兒定要你請客!”
胡空隻是憨厚地笑着,連連點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邵安民此時也走了過來,他位列第十三,臉上帶着滿足而穩重的笑容,向衆人拱手:
“子卿魁首,元高兄第三,文禮兄第六,還有子臣兄、永業兄皆榜上有名,真是太好了!”
他言語誠懇,身上那件青衿亦如他爲人一般,樸實無華。
衆人正互相道賀,忽見韋謙在一群勳貴子弟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走來。
他同樣身着青裾麻衣,卻将領口袖緣刻意整理得一絲不苟,頭發也精心梳理過,束以嶄新的黑介帻,雖無華服,但那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略顯張揚的姿态,依舊在人群中頗爲醒目。
他位列第二十名,顯然對此結果極爲滿意。
見到王曜等人,他朗聲笑道:
“王兄!諸位同窗!今日放榜,可謂群英荟萃!我等皆能跻身五十之列,他日同殿爲臣,還需互相提攜才是!”
他聲音洪亮,引得周遭不少人側目。
王曜等人知其父梁州刺史韋鍾攻下魏興,立得大功,數月來他都頗爲高調,此刻亦隻能無奈拱手還禮。
韋謙目光在榜上掃過,又落在王曜身上,笑道:
“子卿兄此番獨占鳌頭,想必祭酒與諸位博士皆青眼有加。隻是不知禦前親試,天王又會出何等新奇題目?屆時,還望子卿兄多多指點我等些許才是!”
言語間雖帶客套,卻也不乏較勁之意。
王曜神色不變,淡然道:
“韋兄過獎,陛下聖心淵默,非我等所能揣測,唯盡心竭力,不負師長教誨而已。”
韋謙哈哈一笑,又與其他相熟之人寒暄幾句,便在一衆同窗的簇擁下,談笑風生地離去。
待榜前人群漸散,王曜、徐嵩、楊定、呂紹和胡空、邵安民幾人告别後,方一同返回丙字乙号學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