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賢館前訓話既畢,青衿學子們三三兩兩散去,或激動難抑,或憂思忡忡。
王曜與同舍四人立于柏影之下,秋風掠過青石廣場,卷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在他們漿洗得發白的裾擺上。
“既蒙師長教誨數載,今朝卒業在即,理當親往各博士書齋拜謝。”
徐嵩整了整頭上微斜的黑介帻,溫聲提議。
楊定拍了拍腰間蹀躞帶上懸着的鎏金銅帶鈎,慨然道:
“元高所言甚是!往後各奔前程,再想聆聽諸位先生教導,怕是難了。”
他雄健的身軀裹在太學統一的青裾麻衣裏,寬肩窄腰,自有一股不同于文弱學子的英武之氣。
呂紹亦忙不疊點頭,胖臉上滿是鄭重:
“以往我一聽他們授課便想打瞌睡,巴不得早日結業,怎的今日當真結業了,卻是也高興不起來。诶,同去同去,若非諸公照拂,我此番怕是要名落孫山。”
尹緯默立一旁,虬髯修剪得齊整,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峭。
他隻淡淡颔首,目光卻已投向遠處諸博士書齋所在的庑廊方向。
王曜望着幾位同窗,心中暖流湧動。
這兩載太學生涯,諸博士雖性情各異,授業解惑卻皆盡心竭力。
他撫平了衣襟上因擁擠而産生的些許褶皺,沉聲道:
“我等先去蘇博士處,蘇公性情剛直,待會兒去切不可失了禮數。”
“這般空手去是否不太妥?要不我等先去購置些禮物,再去拜訪不遲?”
呂紹眼珠子一轉,不由得提議道。
徐嵩卻緩緩搖頭:
“諸公皆品行高潔之人,若帶禮物去,反爲不美。”
王曜、尹緯等也都出言附和,呂紹隻好悻悻作罷。
五人遂穿行于古柏掩映的石徑,先至蘇通博士書齋外。
蘇通乃《禮記》博士,年過四旬,面容紅潤嚴肅,此刻正于書齋中整理卷帙。
見王曜等人求見,略整了整頭上所戴的進賢冠,其冠梁三道,表明其五品博士官身,身上一襲深青色官袍纖塵不染。
諸生依禮拜見,蘇通目光如電,掃過五人,尤其在王曜身上停留片刻,方緩緩道:
“爾等今日能列名榜上,乃平日勤學之功,亦賴祭酒、司業并諸位同僚裁培。”
他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然學問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日後無論身處何地,切莫荒廢經義根本。《禮記》雲:‘君子慎獨’,望爾等時時自省,恪守臣節,莫負朝廷期許。”
言辭雖厲,關切之意卻蘊含其中。
他又特意對呂紹道:
“永業此番能勉力過關,可見用心。然根基猶需夯實,日後爲官,斷案理事,皆需依循禮法,不可率性而爲。”
呂紹聞言,胖臉上竟泛起一絲紅暈,恭恭敬敬再拜稱是。
辭别蘇通,轉至劉祥博士書齋。
劉祥主講《左傳》兼涉農政,性情較爲寬和。
他穿着一件半舊的绛紫色細麻地纏枝葡萄紋直裰,未戴冠,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發,正伏案校勘新抄錄的《呂氏春秋》之《上農》補遺。
見衆人來,擱下手中的兔毫筆,筆管已被摩挲得油亮。
他含笑讓座,目光溫煦:
“爾等來了。”
待諸生施禮畢,他撚須笑道:
“去歲籍田,今歲刈禾,爾等皆能躬身實踐,深知稼穑之艱,老夫甚慰。子卿、元高于農事多有心得,他日若牧民地方,當知‘食爲政首’之重。”
又對徐嵩道:“元高性情溫厚,見解中正,日後爲政,當以仁恕爲本,如此方是百姓之福。”
徐嵩深深揖首,眼中滿是感激。
劉祥又看向楊定:“子臣骁勇,然需知‘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望你日後統軍,能體恤士卒,亦知止戈爲武之理。”
楊定神色一凜,抱拳鄭重應下。
随後衆人拜會王寔博士。
王寔精研《周易》與《尚書》,爲人端方謹嚴。
他齋中陳設極爲簡樸,唯四壁書冊林立,空氣中彌漫着陳年墨香與防蠹的芸草氣息。
他本人穿着一身近乎黑色的深青襕衫,頭戴玄色軟腳幞頭,正襟危坐于一張柏木憑幾後。
見王曜等人,他微微颔首,待諸生行禮後,方沉聲道:
“《易》道深微,貴在變通;《書》教典雅,旨在稽古。爾等日後參贊機務,或牧民一方,當時時玩索,可知進退存亡之道,明古今治亂之源。”
他目光轉向尹緯,沉吟片刻:
“景亮才辯敏達,思慮深遠,尤善析理。然《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望你日後持論,能更加敦厚沉穩,則前途未可限量。”
尹緯聞言,虬髯微動,深深一揖,并未多言,然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接着至胡辯博士處。
胡辯乃律學博士,兼通佛理,性情較爲圓融機敏。
他齋中除了律令卷宗,還設有一小巧佛龛,龛前青煙袅袅。
他本人穿着一件茶褐色交領細葛襕衫,外罩一件玄色半臂,頭上未冠,隻以同色葛巾束發,顯得随意而精神。
他正與一名學子講解一條律文,見王曜等人至,笑着示意稍候。
片刻後,他起身相迎,言語爽利:
“恭喜諸位!太學兩載,終見成果。”
他尤其對王曜笑道:
“子卿此番魁首,名至實歸。你在判牍中于‘殺降’一案所論,深得‘情理法’相融之妙,頗見仁心與睿智。”
又對衆人道:“律令者,國之權衡也。爾等日後或居台省,或臨郡縣,須知法條雖死,人情猶活,執律貴在得中,既能懲奸,亦要恤民。”
他目光掃過呂紹,帶着幾分調侃:
“永業此番判牍,竟能援引律條,析明案情,大有進益,看來近日确是下了苦功。”
呂紹不好意思地撓頭,嘿嘿直笑。
拜謝完胡辯,王曜道:
“裴博士專司農學,教誨我等良多,亦當前往拜謝。”
衆人稱是,遂轉往裴元略博士書齋。
裴元略書齋陳設最爲簡樸,土牆木案,唯牆角立着幾件農具,案上堆滿農書輿圖。
然而齋門緊閉,隻有一名書吏在廊下晾曬新收的黍穗。
那書吏穿着與裴元略相似的粗葛短褐,褲腳沾着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