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秋霜凝階。
太學丙字乙号學舍内,最後的行囊已收拾停當。
青灰色的磚地灑掃得幹幹淨淨,五張硬闆床上隻餘光秃秃的木闆,昔日堆積如山的卷帙、零散的筆墨、懸于壁間的木劍皆已不見蹤影,唯有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與少年意氣,見證着兩年來的寒窗歲月。
楊定最先起身,他今日未再穿那身太學青衿,換上了一襲玄色地纏枝蓮紋錦緞缺胯袍,腰束金鈎蹀躞帶,足蹬烏皮六合靴,長發用一根赤金簪束于頂,外罩一件绛紫地團窼聯珠對獸紋缂絲鬥篷,英武之餘,更添幾分侯門貴胄的雍容氣度。
他的物件不多,隻一個半舊的牛皮行囊,内中幾件換洗衣物并那柄慣用的柘木長劍。
他立于舍門處,魁梧的身形幾乎堵住了大半光線,回頭環視這間住了兩年的陋室,虎目之中亦不免掠過一絲怅惘。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與諸君同室而居,聯床夜話了。”
他聲音渾厚,帶着武将特有的爽朗,卻比平日低沉了幾分。
王曜與徐嵩、尹緯、呂紹亦皆已起身。
王曜仍穿着那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裾麻衣,頭戴黑介帻,聞言拱手笑道:
“子臣兄向來灑脫,怎今日也作這般女兒态了,我等雖今日暫别,然志業相通,何愁沒有再聚之日。”
徐嵩一身素淨青衿,纖塵不染,溫和接道:
“子卿所言極是,關山難越,然志業相通,無論身在何地,嵩定不忘兩載同窗之誼。”
尹緯默立窗邊,虬髯修剪得整整齊齊,襯得他面容愈發清癯冷峻,卻隻微微拱手,算是告别。
呂紹則忙不疊地将最後幾件零碎物事——一方上好的歙硯,幾管狼毫筆,還有一小匣名墨,塞進他那口紫檀木包銀角的大書箧裏,口中應和:
“是啊子臣,聽聞公主也有了身孕,我等還等你弄璋之喜,讨杯喜酒喝呢!”
楊定不再多言,對衆人抱拳一禮,朗聲道:
“諸君,定先行一步,二十七日司馬門外,再會!”
說罷,毅然轉身,背負行囊,大步流星而出。
他那雄健的背影穿過庭院,繞過影壁,徑直向太學東門方向而去,門外自有博平侯府的車駕仆役等候。
舍内一時寂靜。呂紹望着空蕩的門口,咂了咂嘴,歎道:
“子臣這一走,屋裏頓時覺着空落了不少。”
不多時,一名呂府的青衣小厮氣喘籲籲地跑到舍門外,躬身禀道:
“二公子,車馬已在東門外備妥,柳……柳行首也已在門外車中等候。”
呂紹聞言,胖臉上頓時綻開笑容,忙不疊地将那沉甸甸的書箧遞給那小厮,那重量壓得小厮微微一個踉跄。
他轉身對王曜幾人道:
“子卿,元高,景亮,我也得走了!這學舍……嘿嘿,往後就留給你們……呃……”
他話說一半,才想起王曜、尹緯、徐嵩也即将離去,不由得讪讪住口,用力拍了拍身旁徐嵩的肩膀。
“總之,二十七日再聚!”
他又特意走到王曜面前,收斂了嬉笑,低聲道:
“子卿,回頭得了空,我帶筠兒去你府上看看祉哥兒,也讓她沾沾喜氣。”
王曜知他心意,點頭應道:
“永業有心了,曜随時恭候。”
呂紹這才心滿意足,在小厮的陪同下,急切地向外走去,想必是急着去見在東門外車中等候的柳筠兒。
徐嵩的行囊最爲簡潔,僅一青布包袱,内裹幾卷常讀的典籍與一方舊硯。
他剛将包袱系好,舍外便來了一位身着右将軍府服飾的老蒼頭,穿着靛藍色細葛直裰,頭戴黑色平巾帻,神色恭謹,立于門外道:
“嵩少爺,車馬已備在東門外,奉将軍之命,接您回府。”
徐嵩向王曜與尹緯鄭重一揖,溫言道:
“子卿,景亮,嵩亦告辭。望二位這幾日好生休憩,靜待禦前親試。”
王曜還禮:“元高慢行,代問徐将軍安好。”
尹緯亦拱手相送。
徐嵩又對王曜單獨囑道:
“子卿,府上若有需幫襯之處,切勿見外。”
見王曜點頭,方随那老蒼頭悄然離去。
他步履沉穩,青衿背影在秋陽下拉得修長,穿過重重柏影,邁向太學東門。
頃刻之間,方才尚顯擁擠喧嚣的丙字乙号學舍,便隻剩王曜與尹緯二人。
秋風自洞開的門戶灌入,卷動地上些許塵埃,更顯空寂。
王曜望着尹緯那口與他一般無二、半舊不堪的青布書箧,以及他身上那件洗得邊緣泛白、卻漿熨得極爲挺括的青衿,開口道:
“景亮,學舍已空,你我不若同往我府上暫住幾日?也好彼此有個照應,屆時一同前往司馬門便是。”
尹緯聞言,嘴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在他冷峭的臉上顯得頗爲難測。
他擡手理了理額前一絲被風吹亂的發絲,慢條斯理地道:
“子卿美意,愚兄心領了。隻是……緯已覓得一處栖身,倒不敢再叨擾府上了。”
王曜微感詫異。尹緯在京中并無顯赫親族,平日除了呂光,也鮮少聽聞他與哪位權貴過往甚密,此刻竟言已有去處?
正欲再問,忽聞舍門外傳來一陣清脆而略顯急促的叩門聲。
“尹世兄可在?姚興前來拜會!”
這聲音清亮昂揚,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尹緯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揚聲道:
“門未闩,子略請進。”
舍門被推開,一個少年邁步而入。
隻見他年約十四五歲,身形已見抽條,略顯清瘦,穿着一身合體的月白地忍冬紋绫緞襕衫,腰束革帶,懸着一枚青玉墜角。
他并未束總角,頭發以一根銀絲帶整齊地束于頂,結成髻,額前散落幾縷碎發。
面容俊秀,鼻梁高挺,一雙眸子尤其黑亮有神,顧盼間靈動非常,雖年紀尚輕,卻已隐具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慧黠。
正是揚武将軍姚苌之子,同爲太學生的姚興。
姚興進門,先對尹緯拱手一禮,口稱“尹世兄”,态度頗爲恭敬。
旋即目光轉向王曜,黑亮的眼眸中立刻迸發出熱烈的光彩,深深一揖到底,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欽佩:
“小弟姚興,字子略,見過王世兄!恭賀世兄榮登今科魁首!聞世兄今春領兵入蜀破敵,智勇雙全,興心向往之;七月崇賢館内,世兄與習公雄論滔滔,興至今記憶猶新,又更令興欽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