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緩緩,行速不快,直至日頭偏西,方抵達長安城安仁裏自家宅邸。
早已得到消息的陳氏與董璇兒,正抱着祉哥兒在門前翹首以盼。
見王曜下車,陳氏立刻迎了上來,她今日穿着一身嶄新的靛藍色菱紋绮緞褶裙,外罩一件蟹殼青半臂,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簪着一根素銀簪子,臉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曜兒,回來了!”
她拉住兒子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滿是慈愛。
“苦讀兩年,總算熬出頭了!”
又急忙問道:
“快與娘說說,那結業考,果真得了第一?”
董璇兒立于婆婆身側,身着海棠紅地纏枝牡丹紋绫緞長裙,外罩月白绡紗帔子,梳着朝雲近香髻,簪着赤金點翠步搖,産後将養得宜,面色紅潤,較之少女時更添幾分豐腴風韻。
她懷中抱着裹在錦緞襁褓裏的祉哥兒,此刻也笑靥如花地望着夫君。
王曜從她懷中接過兒子,看着孩兒粉嫩的小臉,心中柔情頓生,點頭應道:
“娘,璇兒,确是第一。”
“好!好!我兒争氣!”
陳氏喜得連聲道好,眼眶竟有些濕潤。
“你爹……若你爹在天有靈,也必是高興的……”
她話到嘴邊,似想起什麽,忙又咽了回去,轉而道:
“今日定要好好慶賀一番!娘親自下廚,做了你愛吃的!”
董璇兒亦柔聲道:“妾身也學着做了幾道小菜,雖比不得娘的手藝,也是份心意。”
閑談間,早已得到消息的嶽母秦氏也攜着幼子董峯從隔壁董府過來。
秦氏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着一身绛紫色聯珠對鹿紋彩錦長裙,梳着驚鴻髻,插着金雀钗并幾朵新摘的秋菊,雖年近四旬,依舊風韻嫣然。
她未語先笑:“哎喲,我們的魁首郎君回來了!可是給咱們王家、董家都掙足了臉面!”
又推了推身旁蹦跳不停的董峯。
“峯兒,還不快恭喜你姐夫!”
董峯今日穿着一身寶藍色番客紋錦缺胯袍,腰系蹀躞帶,帶上挂着彈弓、小刀等頑童物事,頭發束成兩個抓髻,用金環箍着,虎頭虎腦,聞言立刻竄到王曜面前,仰着臉大聲道:
“姐夫姐夫!你真厲害!考了第一!以後是不是就能當大官,帶我騎馬射箭了?”
他最厭讀書,對姐夫太學魁首的學問不甚了了,倒是對王曜獵虎、從軍的事迹向往不已。
王曜笑着摸了摸他的頭:
“峯兒若要學騎射,需得先耐下性子讀書明理才好。”
董峯一聽“讀書”二字,立刻縮了縮脖子,躲到姐姐身後吐了吐舌頭,引得衆人一陣莞爾。
衆人簇擁着王曜入内。
李虎今日亦特意告假在家,見了王曜,咧開大嘴笑道:
“曜哥兒!哈哈,我就知道,你定是頭名!”
宅院雖小,此刻卻充滿了歡聲笑語。
半個時辰後,陳氏與董璇兒備好晚宴,秦氏也命仆役帶來了董府廚下做的幾樣拿手菜。
衆人于堂屋中圍坐,雖無外客,卻是家宴融融。
食案上擺滿了肴馔:
主菜是一大陶甕清炖羊肉,湯汁乳白,撒着芫荽,香氣撲鼻;
一碟炙烤得金黃焦香的羊肋排,旁置一碟蒜泥醋汁;
一尾尺許長的紅燒黃河鯉,鱗爪俱在,醬色濃郁;
另有新蒸的雕胡飯,粒粒分明;
幾樣時蔬,如秋葵、韭菁、藿菜,或涼拌,或清炒;
還有一碟秦氏帶來的鹿肉腩,一碟自家腌漬的酸筍。
飲的是自家釀的濁米酒,以及西域傳來的蒲桃釀,盛在黑陶碗與琉璃杯中,色澤各異。
王曜居主位,懷中抱着咿呀作聲的祉哥兒。
陳氏不住地爲他夾菜,眼中滿是欣慰。
董璇兒則細心地将魚刺剔除,将魚肉放入王曜碗中。
秦氏笑語不斷,說着街坊四鄰得知王曜得了太學魁首後的羨慕之語。
董峯則對那炙羊排情有獨鍾,吃得滿手是油,不時纏着李虎講述軍中的趣事。
李虎雖已爲軍官,在王曜家人面前卻毫無拘束,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講述着軍府操練、蜀中見聞,引得董峯驚呼連連,滿眼崇拜。
觥籌交錯間,家常閑話,其樂融融。
王曜望着母親欣慰的笑容,妻子溫柔的目光,幼子懵懂的臉龐,嶽母熱情的關照,妻弟天真爛漫,以及李虎這生死兄弟的豪情,心中充滿了暖意。
太學兩年的緊繃與艱辛,同窗離别的怅惘,在此刻都被這濃濃的親情與溫馨沖淡了許多。
這安仁裏的小小宅院,便是他在紛繁亂世中,最堅實的港灣。
.......
宴席持續至初更方散。
秦氏帶着依依不舍的董峯告辭回府,李虎也自回廂房歇息。
陳氏抱着已然熟睡的祉哥兒,由乳母陪着回了西廂。
王曜與董璇兒回到東廂房。
屋内紅燭高燒,映照着窗上貼的大紅喜字,雖已過數月,仍透着新婚的喜慶氣息。
董璇兒爲王曜沏上一盞醒酒的濃茶,自己則對鏡卸去钗環,換上寝衣。
燭光下,她面容姣好,眉眼間帶着初爲人母的柔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
她坐到王曜身側,輕聲道:
“夫君今日歸來,妾身見你眉宇間似有倦色,可是……舍不得太學?”
王曜接過茶盞,呷了一口,茶湯苦澀回甘,驅散了酒意。
他握住董璇兒的手,歎道:
“知我者,璇兒也。兩年光陰,倏忽而過。同窗星散,學舍空寂,心中确有不舍,更覺前路漫漫,責任重大。”
董璇兒依偎在他肩頭,柔聲勸慰:
“夫君志在濟世,太學僅是起步。如今卒業魁首,又得天王數次嘉許,前程自是光明,隻需持守本心,循序漸進,何憂前路?”
王曜默然片刻,忽道:
“今日景亮離舍,竟是姚興親迎,往姚苌将軍府上去了。”
董璇兒聞言,秀眉微蹙:
“尹世兄……竟與姚氏父子交厚?妾身聽聞,姚将軍雖爲羌豪,然深沉多智,甚得天王寵信,隻是......尹世兄才高性傲,投身其門下,不知是福是禍。”
“哦?你也知姚苌此人?”王曜有些意外。
董璇兒低聲道:“妾身以前聽爹和公主談及朝中之事,略知一二。夫君……夫君與尹世兄雖爲同窗,然如今已各奔前程,此等事,恐牽扯朝中派系争鬥,還需謹慎,莫要深涉爲好。”
王曜點頭,心中對妻子的敏銳又添一分認識。
他沉吟一會兒,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璇兒,今日見祉哥兒,似乎又長大了些。我記得他是七月十八落地,轉眼已近三月。按俗禮,孩兒滿月當設湯餅之宴,如今我太學業畢,不若找個日子我們操辦一場,也好讓祉哥兒正式見見親友,你意下如何?”
董璇兒眼眸一亮,顯是心動,卻仍顧慮道:
“夫君有此心意,妾身自是歡喜。隻是……如今家中雖比往日寬裕些,但若大操大辦,恐惹物議,也非夫君素來儉樸之志。況且,父親遠在弘農任上,未能親至,總覺遺憾。”
王曜知她慮得周全,微笑道:
“無需奢靡,隻請些親近之人便可。子臣、永業、元高、景亮他們,還有元高叔父右将軍府上,若得閑暇,亦可下帖。撫軍将軍府毛将軍父女,于我有恩,亦當相請。師長之中,裴博士若已返京,祭酒王公處……雖未必親至,禮數亦不可缺。至于泰山處,可修書一封,詳述情由,他必能體諒,你看這般安排如何?”
董璇兒細細思量,點頭道:
“夫君思慮周詳,如此既不張揚,亦全了禮數情誼。隻是這宴席籌備、賓客迎送,還需好生計較。”
“此事便多勞煩你了。”
王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你如今身子已大緻恢複,但也不可過勞。具體事宜,可請嶽母從旁指點,家中仆役亦聽你調派,所需用度,你和娘自行調用。”
“夫君放心,妾身曉得。”
董璇兒應下,眼中泛起溫柔光彩。
“能爲祉哥兒操辦此事,妾身心内亦是歡喜。屆時定要讓他穿上那件新縫的百福緞面小襖,戴上虎頭帽,好好見見諸位叔伯世交。”
見她欣然應允,并開始設想細節,王曜心中亦感寬慰。
這不僅是對兒子的寵愛,亦是借此機會,略酬親友恩情,穩固人情往來。
亂世之中,家宅平安,人倫和睦,便是最大的福氣。
又說了會兒宴請的細節,如拟定的菜單、需備的回禮等,見夜色已深,董璇兒柔聲道:
“夫君連日辛苦,今日又飲了酒,早些安歇吧。禦前親試在即,還需養足精神。”
王曜颔首,吹熄了燭火。
月光透過窗紙,灑下一片清輝。
他擁着妻子,聽着她均勻的呼吸聲,又想起日間尹緯與姚興離去的情景,思緒微瀾,但很快,懷中妻子的溫暖與對幼子的期盼,便将那紛雜的思緒壓下。
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幻,守護好這個家,方是他當下最切實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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