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春梅強壓下心中的厭惡,将手中的粥碗和肉湯遞了過去。李家老太一把奪過,渾濁的老眼死死盯着碗裏油汪汪的湯水和那幾片誘人的肉片,口水幾乎要流出來。她全然不顧一旁孫子李二蛋和孫女二妞那渴望的眼神,端起肉湯就“咕咚”喝了一大口。濃郁的肉香混合着菌菇的鮮味在口中炸開,老太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啧啧贊歎:“香!真香啊!”
說着,她迫不及待地用髒兮兮的手指從湯碗裏撈出那兩塊最大的肉片,一股腦塞進嘴裏,囫囵吞棗般嚼了幾下便咽了下去。
鄭春梅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出聲道:“娘!攏共就這麽兩塊肉,您怎麽全吃了?二蛋和二妞還一口沒嘗呢!”
李家老太太久沒沾葷腥,尤其嗜肥肉。之前馬大柱帶來的多是幹巴巴的瘦肉,她并不喜歡。此刻嘗到肥肉的油潤,哪裏還忍得住?她舔着油光光的嘴唇,狡辯道:“春梅啊,你是不知道,娘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再不吃點油水補補,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這話說得毫無愧色。
“奶奶!我要吃肉!” 李二蛋從炕上跳下來,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肉碗,狂咽口水。
二妞也怯生生地拉着奶奶的衣角,小聲道:“奶奶……妞妞餓……”
老太婆自知理虧,讪讪地将那碗濃粥遞給孫子:“來來來,大孫子,這粥稠得很,你多吃點,長力氣!” 至于孫女二妞,她則不耐煩地用屁股一拱,将其推開:“去去去,丫頭片子賠錢貨,喝點米湯就行了,吃什麽肉!”
鄭春梅見此情景,心中怒火翻騰,卻硬生生忍住沒有發作。
老太婆一邊咂摸着嘴裏的餘味,一邊竟還埋怨起來:“這趙老摳也忒小氣了!百十号人吃飯,就舍得出這麽點肉粥?夠誰塞牙縫的?春梅,你也是,怎麽就不知道多跟他要些?臉皮薄吃不着熱豆腐!”
鄭春梅終于忍不住頂了一句:“娘!您說得輕巧!一百多張嘴等着分呢!趙保長能勻出這些已是不易,我怎好意思再張這個口?”
李二蛋才不管大人間的機鋒,端起粥碗就想躲到一邊享用。可他還沒碰到碗邊,原本癱在木闆床上哼哼唧唧的馬大柱竟猛地坐起,一把将碗搶了過去!
“哎!我的粥!” 李二蛋愣住了。
馬大柱餓極了,加上渾身傷痛和滿腹怨氣,不管不顧地将半碗濃粥“咕咚咕咚”全倒進了嘴裏。
李家老太見馬大柱竟敢搶孫子的吃食,頓時炸了毛,指着他的鼻子罵道:“天殺的馬大柱!你敢搶我大孫的粥!你就不怕噎死遭報應?”
馬大柱幾口喝光粥,隻覺得空落落的胃裏更餓了,一股邪火直沖腦門,他猛地将空碗狠狠摔在地上!
“砰啷!” 陶碗頓時四分五裂。
二妞吓得尖叫一聲,躲到母親身後。李二蛋也吓傻了,帶着哭腔道:“大……大掰……你……你好歹給我留一口啊!”
“留個屁!” 馬大柱雙目赤紅,狀若瘋癫,咆哮道,“這粥!這肉!是他娘的老子用臉面換來的!要不是老子今天在趙老摳那兒丢了大人,你們能吃上這口飯?啊?!”
他惡狠狠地瞪着鄭春梅,聲音嘶啞:“還有你!鄭春梅!是你!是你當着全村人的面背叛老子!踩着老子的臉去巴結趙老摳!這糧食,是老子用屈辱換來的!明白嗎?!”
李家老太被馬大柱這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吓得後退一步,色厲内荏地喊道:“馬……馬大柱!你想造反呐?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就是個‘拉幫套’的!敢在李家耍橫,就給老娘滾出去!”
鄭春梅心中也是一緊,但她早有預料。在回來的路上,她就已經盤算好了應對之策。面對馬大柱的怒火,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既委屈又無奈的神情,聲音帶着顫音反問道:
“大柱!你……你就不動腦子想想,我鄭春梅爲什麽要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去支持趙保長嗎?”
“你真以爲,我是成心要踩你的臉面,讓你難堪?”
馬大柱被問得一怔,怒火稍滞,梗着脖子道:“那你是爲啥?!”
鄭春梅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顯得有理有據:“我告訴你!我那是爲了救你!爲了救咱們這個家!今天那場面你看不見嗎?徐有德自身難保,根本護不住你!趙保長那邊人多勢衆,正在氣頭上!我要是不趕緊站出來表态,劃清界限,你以爲你今天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徐家讨不到好,趙家更不會放過你!到那時,你被打殘打廢,我們這一大家子孤兒寡母,還怎麽在村裏立足?!”
馬大柱臉色變幻不定,将信将疑:“照你這麽說,老子還得謝謝你了?”
“你當然得謝我!”鄭春梅挺直腰闆,語氣更加理直氣壯,“你也不想想,徐有德多大年紀了?他還能活幾年?在村裏還能橫幾年?趙保長比他年輕三十歲!隻要不出意外,往後三四十年,這小山村都是他說了算!他背後站的可是姚家!姚家比鍾家勢大,這是明擺着的事!你是願意往死裏得罪一個如日中天、能掌權幾十年的人,還是去巴結一個日薄西山、沒幾年活頭的老家夥?這賬,你算不明白嗎?!”
“這……”馬大柱被這一連串的問話砸懵了,下意識覺得鄭春梅說得似乎……有點道理?心裏的火氣不由得洩了三分。
可他終究意難平,隻要一想到鄭春梅對着趙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心裏就跟針紮似的疼,憋屈得厲害。“可……可老子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鄭春梅趁熱打鐵,語氣帶着幾分哀其不争,“趙保長無兒無女,就守着兩個兒媳婦,他是真敢拼命的!你比他年輕這麽多,有大好前程,犯得着跟他以命相搏嗎?”
她說着,把生平最委屈的事都想了一遍,眼圈迅速泛紅,聲音哽咽起來,帶着哭腔道:“你以爲我願意去捧趙保長的場?願意去看他的臉色?我這也是沒辦法啊!你拍拍屁股走了容易,可我們呢?我們孤兒寡母的根就在這小山村!你要是把趙保長得罪死了,他往後能給咱們好果子吃嗎?徐有德會爲了你這個‘拉幫套’的,去跟如日中天的趙保長死磕嗎?他今天要是真有那本事,能被趙保長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告訴你馬大柱!從今天起,這小山村的天就變了!就是趙保長說了算!咱們要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得認這個現實!” 鄭春梅淚眼婆娑,哭得肩膀一聳一聳,顯得無比柔弱又深明大義。
見她哭得傷心,馬大柱心頭一震,再想到今日徐有德确實灰溜溜逃走,趙硯勢大已成定局,一股混雜着懊悔、羞愧和無奈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擡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懊惱道:“春梅!是……是我糊塗!是我沒腦子!錯怪你了!你……你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