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芳那一聲屈辱的“願意”喊出口,心中百感交集。羞憤、無奈、怨恨……種種情緒交織,最終卻化作一股隐秘的、扭曲的期盼。是,她承認,她曾不止一次在午夜夢回時,幻想過趙偉這個廢人早點死了,自己便能順理成章地改嫁趙硯。趙硯即便腿腳不便,終究是個健全男人,更别說如今他财大氣粗,勢力熏天。若能成爲他的填房,那便是飛上枝頭變鳳凰,這輩子都算有了着落。眼下,是趙偉親口将她“送”出去,她何不順水推舟?成了趙家的當家主母,那可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
想到此處,她心中的那點屈辱感竟淡了幾分,聲音反而愈發急促,還下意識地伸手攏了攏被寒風吹亂的鬓發,帶着幾分刻意讨好,沖着緊閉的大門道:“三叔!既然……既然您大哥都點頭了,您就開了門吧!這偌大一個家,沒個女人操持,總歸不像樣子。有我……有我幫襯着,定能把家裏裏外外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聽着妻子這般急切地推銷自己,趙偉心中五味雜陳,既悲憤又屈辱,還夾雜着一絲自棄。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可真當親耳聽到,那字字句句仍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這個賤人,果然早就存了攀高枝的心思!他自然也清楚,自家四口在門外這番“獻妻求饒”的醜态,必然被左鄰右舍聽了個一清二楚。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正躲在窗後,對着他們指指點點,肆意嘲笑。
可面子又算得了什麽?與活下去相比,尊嚴一文不值!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活着,哪怕像狗一樣活着,就還有一線翻盤的希望!這念頭,成了支撐他不顧廉恥的唯一支柱。
“趙偉!你還是不是個人?!連自己婆娘都能當貨物往外送,簡直禽獸不如!”黑暗裏,不知哪家窗戶後傳來一聲怒斥,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
趙偉臉上肌肉抽搐,強辯道:“關你屁事!這是我們老趙家的家事!我想怎麽着就怎麽着!我三弟年過四十,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我這當大哥的,替他着想,替他張羅,有何不可?!”
“呸!你婆娘也是個下賤貨!若你死了,她改嫁東家,那是人之常情。可你還沒死呢!她就這般急不可耐,說出這等沒臉沒皮的話來,與勾欄裏的娼婦有何分别?!”又有人罵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娘好得很!”趙二寶梗着脖子,嘶聲回罵,聲音裏卻帶着哭腔。
“行了!都給我閉嘴!”趙偉聽着四面八方的唾罵,索性破罐子破摔,對着門内聲嘶力竭地喊道:“三弟!你還沒看清我的誠意嗎?!我連臉面、連婆娘都不要了,就求你給條活路!你非要眼睜睜看着我們一家四口,活活凍死在你家門口,你才甘心嗎?!”
“我趙偉是混賬!是畜生!可我們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啊!打斷骨頭還連着筋!鬧得再兇,也是自家兄弟的龃龉,何必讓外人看我們趙家的笑話?!你開門啊!開門!”
“快閉上你的臭嘴吧!”劉鐵牛猛地推開自家窗戶,沖着趙偉啐了一口,“誰跟你是兄弟?趙叔早就跟你們斷絕關系了!你這老不要臉的東西,我要是你,早就找塊凍豆腐一頭撞死了!再他娘的在門口鬼哭狼嚎,擾了東家清淨,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帶人把你們扔出村去!”
“劉鐵牛!這是我們趙家的家事,輪得到你一個外姓人插嘴嗎?!”趙大寶色厲内荏地喝道。
“外姓人?”劉鐵牛冷笑,“我現在是趙家的長工,東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勸你們識相點,趕緊滾蛋!再不走,我這就去叫牛叔、潘叔他們過來,看看到底是誰吃不了兜着走!”
趙大寶聞言,頓時語塞,臉色煞白。他怎能忘記,當初一家人是怎麽被那群如狼似虎的佃戶硬生生從祖宅裏扔出來的?那種恐懼,刻骨銘心。他再不敢吭聲。
趙偉見硬來不行,隻得再次軟下聲調,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三弟……大哥我……我真要凍死了……鼻涕都結冰了……你開門吧……求你了……”
毛小芳也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哭求道:“三叔……開開門吧……我……我什麽都聽您的……”
一家四口在冰天雪地裏,哭嚎哀求,聲如夜枭,凄慘無比。然而,那扇緊閉的大門,始終悄無聲息,仿佛門後空無一人。
堂屋内,吳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三女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着趙硯所在的那個房間。那裏,自打趙偉開始嚎哭,便再沒傳出半點動靜。
三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公爹……您……您不會真要開門吧?”李小草聲音發顫,臉色微微發白。
周大妹緊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戰。公爹年紀不算老,若真想續弦,她們做兒媳的,按理不該阻攔,反倒應該支持。可……可那人絕不能是毛小芳!大伯還活着呢!若真納了大伯的妻子,那成何體統?公爹一世清名,豈不是要毀于一旦?想到這裏,她鼓起勇氣,對着房門方向,輕聲卻堅定地說道:“公爹,您若想尋個貼心人照顧,我和小草……絕無二話。隻要您老歡喜,怎樣都好。可……可大嫂她……實在不行!會遭人恥笑的!”
吳月英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她從未有過僭越之心,可若趙硯真收了毛小芳,這……這簡直是亂了人倫綱常!除非趙偉死了,或許還能遮掩過去。而且在她看來,毛小芳哪裏配得上趙硯?要續弦,也該尋個身家清白、品貌俱佳的黃花閨女才是。可……趙硯之前确實爲毛小芳出過頭,莫非……真對她舊情難忘?她咬了咬牙,也開口道:“趙叔,續弦是大事,關乎您後半輩子,務必慎重。您若真有此意,我……我可以幫您打聽打聽,定能尋個比毛小芳年輕、漂亮、賢惠的好女子……”
就在三女忐忑不安之際,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趙硯慢悠悠地踱步出來,臉上表情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輕松?
“誰說我要答應了?”趙硯看着三女緊張兮兮的模樣,不禁失笑,“他們愛在外面哭,就讓他們哭去。哭死、凍死,也都是咎由自取,與我何幹?”
“真的?!”李小草眼睛一亮,懸着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我何時騙過你們?”趙硯微微一笑。
“那……公爹您出來是……”周大妹疑惑地問,目光落在他沾了些木屑的衣服上。
“哦,桑拿房裝好了,我剛在裏面調試火道和排煙。”趙硯指了指隔壁新隔出來的小間,語氣輕快,“現在出來取點燒熱的石頭。”
說着,他轉身走進廚房,用火鉗從竈膛深處夾出幾塊燒得通紅滾燙的麥飯石——這是他特意尋來的一種多孔火山岩,蓄熱好,澆水後能産生大量蒸汽。他将石頭小心地放入一個厚實的木桶中,提着桶快步走進桑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