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困”将


沈鵬煩躁地在并不寬敞的指揮艙裏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餓狼。

他身上的甲胄依舊鮮亮,但眼下烏青和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桌上的飯菜還算豐盛,有一碟涼拌豆芽和一碟臘肉,但他毫無胃口。

“娘的!坐蠟了!真他娘坐蠟了!”他猛地一拳砸在艙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依附嚴世寬,最初是爲了報複康大運和梁撞撞。

正是這對狗男女,害得他大伯沈鈞丢了官,連累整個沈家旁系都擡不起頭,在京城官場幾乎斷了門路。

這次下西洋,對他而言是翻身的機會。

嚴世寬許諾,隻要扳倒康大運,回京後保他一個實打實的參将,而不是現在這般臨時的低階指揮使,徹底洗刷家族污名。

他也知道嚴世寬背後站着朝中主張海禁的大佬,勢力龐大。

所以,他樂得配合——

在船上縱容甚至暗中煽動士兵散布梁撞撞的謠言,讓康大運威信掃地;

在湯都王宮,文官們在宮内挑剔,他就讓手下那些沈家子弟對宮外衛兵頤指氣使,故意挑釁,最終成功激怒馬卡帕加爾,給了嚴世寬發難的借口;

封鎖港口,架空康大運,每一步他都沖在前面。

看着康大運憋屈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心裏别提多痛快了。

可現在,他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嚴世寬想搞垮康大運,想證明海外諸國“不堪教化、野蠻無理”,爲海禁派張目,這沒問題。

但嚴世寬似乎隻想“證明”,卻不想承擔“證明”的代價!

“大人!”

艙門被敲了幾聲,然後不等沈鵬回應,便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一張帶着谄笑卻難掩菜色的臉:“大人,屬下能進來嗎?”

沈鵬壓下心頭煩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誕平叔?進來吧。”

沈誕平,論輩分是沈鵬出了五服的族叔,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卻因依附沈鵬才得以混進這支船隊,撈了個不上不下的虛職。

他此刻佝偻着腰,手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陶壺,臉上擠出讨好的笑容,全然不顧那聲“叔”的尴尬。

“大人,小的……小的看您爲軍務操勞,怕您渴着,特意……特意弄了點幹淨的淡水來。”

沈誕平點頭哈腰地把陶壺放在桌上,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沈鵬面前幾乎沒動過的涼拌豆芽和臘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沈鵬瞥了一眼那陶壺裏的水,水線隻到一半,壺壁還沾着點可疑的污漬。

他心知肚明——這水,八成是沈誕平仗着他“指揮使親信”的名頭,跑去商人聚集的船上連吓帶唬才摳出來的。

他自己的口糧怕是早斷了,這是餓急了,想借着送水讨點吃的。

“嗯,放着吧。”沈鵬聲音冷淡,重新低下頭,手指煩躁地敲擊着桌面。

他現在哪有心思管水。

沈誕平見沈鵬沒趕他,也沒賞飯的意思,心裏更急,臉上笑容更盛,湊近一步,臉上滿是急于表功的猥瑣,壓低聲音道:

“大人,您還在爲康大運那個廢物和那個……那個梁撞撞的破事煩心?要我說,不值當!他們算個什麽東西!”

他的聲音帶着刻意壓低的興奮:“您是不知道,下面弟兄們傳得更難聽了!

都說那姓梁的婆娘,在海上飄了那麽多年,船上幾千号光棍漢子,她那身皮肉,怕是早就被……”

他故意停頓一下,觀察沈鵬的臉色,見沈鵬沒制止,膽子更大,污言穢語如同污水般噴湧而出:“…早就被幾千人睡爛了!

就是個千人騎萬人跨的破鞋!

也就康大運那個沒出息的王八蛋,放着京城那麽多大家閨秀不要,非撿這麽個爛貨當寶,替人家養不知道多少野種!

嘿嘿,當個綠頭龜驸馬還覺得挺美…”

沈誕平滔滔不絕,仿佛這樣惡毒地羞辱梁撞撞和康大運,就能替沈鵬解氣,就能換來那碟救命的口糧。

“夠了!”沈鵬猛地蹙眉打斷,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這些謠言雖然是他縱容甚至暗中推動的,但此刻從沈誕平那張因饑餓和谄媚而扭曲的嘴裏說出來,隻讓他覺得更加煩躁和惡心。

他需要的是解決困境的辦法,不是聽這些毫無營養的污穢謾罵!

他看着沈誕平那貪婪地盯着飯菜、因饑餓而微微顫抖的樣子,想到對方畢竟是挂着“族親”的名頭,更是自己安插在底層的一個眼線。

現在這局面,底下的人心不能崩得太快——嘩變,不是他能承受的大罪。

于是強忍着不耐,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樣驅趕這位“族叔”:“行了行了,知道你有心。這點東西,你拿去吧。”

沈鵬指了指桌上自己根本沒動過筷子的兩碟菜。

沈誕平大喜過望,連聲道謝:“謝大人!謝大人賞!大人您真是體恤下屬!小的……”

他話沒說完,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一把将那碟子攬入懷中,順手還抓過旁邊的一塊燒餅,如同護食的野狗,點頭哈腰地就退了出去,生怕沈鵬反悔。

艙門重新關上,隔絕了沈誕平那卑微又貪婪的身影和空氣中殘留的谄媚與食物的氣味。

沈鵬看着空了的桌面,煩躁感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像藤蔓一樣纏得更緊。

一個所謂的“親信”,一個挂着“族叔”名頭的小卒,爲了口吃的,就能在自己面前如此卑躬屈膝,不惜用最下流的謠言來讨好。

那普通士兵呢?那些餓得眼睛發綠、連罵娘的力氣都快沒有的兵卒呢?

他們的絕望和憤怒,又會醞釀出什麽?

沈誕平“弄”來的那點水,和他施舍的那點飯菜,在這艘饑渴的巨輪面前,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飯菜……沈平看了眼角落裏的陶缸。

說到底,他能有涼拌豆芽吃,還是因爲康大運要求在船上發豆芽才能有。

官船隊中的主力艦上,每船都配有四十石黃豆,這不是給人吃的,而是戰略物資。

康大運專門定做了一批陶缸,内壁有規律分布的凹槽,是用來控制濕沙厚度的,以濕沙覆蓋黃豆,隻需五日,便可生出豆芽。

除了黃豆,原本每船還标配活雞鴨各兩籠用來孵蛋,可這些當官的根本不聽命令,早早就都宰殺了吃肉。

還有那水船,除了儲存淡水,還配備了過濾裝置——分層設計的陶制濾缸,以備淡水不足、過濾海水之用。

按說,船上的淡水本該能堅持很久的,可偏偏那些官老爺們每日茶不離手,爲了顯示品味,泡個茶還要先洗茶,洗茶後的水直接就倒掉。

這些還不算太浪費,最不可理喻的是,已經都被湯都人給圍困了,天天還要泡腳泡澡!

說來,沈鵬也不得不承認,康大運其實是個非常好的指揮者和統籌者。

如果按照康大運的命令,不至于陷到如今境地。

但這并不能替代他對沈家犯下的“錯”!

若不是他,沈家怎會被一撸到底?他沈鵬也被殃及池魚?

剛在理智上贊同了康大運一小下,沈鵬的情緒馬上占領高地。

但最終還是理智歸籠,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騎虎難下”的困境——

他能主動開戰嗎?

康大運就坐在“甯遠号”上,手裏握着陛下親賜的尚方寶劍和一半節钺!

自己若敢擅自下令登陸開戰,康大運立刻就能以“擅啓邊釁、違抗欽命”的罪名,名正言順地砍了他這顆腦袋祭旗!

嚴世寬隻會袖手旁觀,甚至可能拍手稱快——正好以此激化矛盾,坐實湯都“挑釁天威”的罪名!

他沈鵬就是那顆被推出去送死的棋子!

那就看着這麽繼續僵持下去?

港口封鎖已近兩月,糧、水、士氣,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士兵們怨聲載道,随船商人也到了忍耐極限,沖突一觸即發。

再耗下去,不用湯都人動手,饑餓和絕望就能讓這支船隊從内部炸開。

嘩變、自相殘殺、甚至……兵變!

那些餓瘋了的士兵,會做出什麽事?

他們第一個要撕碎的,恐怕就是嚴世寬和他沈鵬這些高高在上、還能吃飽飯的官員!

“嚴世寬!”沈鵬咬牙切齒,眼中閃過恐懼和恨意。

他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這位看似位高權重的嚴正使,根本不在乎他和這兩萬士兵的死活!

嚴世寬隻想利用這片海灣的僵局,利用士兵的犧牲(無論是餓死還是戰死),來編織一張證明“海外兇險、開海有害”的大網!

他沈鵬,乃至這兩萬官兵,都隻是嚴世寬用來打擊政敵、在朝堂博弈中加碼的犧牲品!

也許,嚴世寬正巴不得局面失控呢——

餓死一批人,激起兵變,最好再和湯都爆發一場激烈的流血沖突,那樣他回朝後的奏疏才有“血淚”控訴!

才有足夠的“證據”說服陛下施行海禁!

至于他沈鵬,一個“禦下無方、處置失當”的罪名就能抹掉一切,嚴世寬依舊是那個爲國事憂心的忠臣!

“不……我不能死在這裏……”沈鵬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不能成爲嚴世寬政治賭博的祭品!

他必須想辦法打破這個死局!

可是,該怎麽打破?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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