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堿石？”王掌櫃懵了。
“就是駱駝撒尿滋在沙子上，天長日久，尿裏的鹽分和沙子、礦物質混在一起結成的硬塊；
看着像蜜蠟，一加熱就冒騷氣，在咱們西北戈壁灘上，多得能絆倒駱駝！頂多值五個銅闆！”
李老闆早年跑過西北商路，就是爲了尋找琥珀、蜜蠟，見過這種東西。
山羊胡商人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周圍的托兒也傻眼了。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些大昭人中竟有人如此見多識廣——不是說那天朝上邦就沒有那般荒野沙漠嗎？
因爲李老闆往王掌櫃這邊找過來，自然跟着他來了更多的大昭商人，而康大運等官員也就跟了過來。
王掌櫃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好哇！你個奸商！拿駱駝尿騙老子的金子！我…我找康大人評理去！”
“噗嗤！”梁撞撞笑出了聲。
“咋了大姐頭？”康康問道。
那邊都争執起來了，怎麽大姐頭還能笑出聲？
梁撞撞道：“你沒聽見那王姓商人說什麽？他說，要找康大人評理去！
你覺得像不像小孩子在外面打架打輸了，不敢說找欺負他的人的爹娘告狀，反而說，你等着，我告訴我爹娘去？”
這下，康康也樂了：“還真像！慫孩子！”
那邊，山羊胡商人見勢不妙，抱起攤子就想跑，被維持秩序的巴曼尼士兵一把按住，引來周圍一片哄笑和指指點點。
跟在後方的商人老馮和他的學徒也看完了全程，老馮憋着笑對學徒低聲道：“看見沒？這就叫‘尿堿石’砸手裏了；
王掌櫃這學費交得值，下次就知道先帶條狗來聞聞了。”
學徒噗嗤笑出聲：“還不如我呢！老爺，不然您把我提成掌櫃吧？”
“滾蛋！想得美！”老馮笑罵，在學徒腦門上拍了一巴掌。
王掌櫃臊眉耷眼地跟着使團離開寶石市集，手裏還下意識地搓着剛才摸過“蜜蠟”的手指，仿佛還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騷氣。
香料工坊的辛辣和寶石市集的“騷氣”，将混合成王掌櫃對巴曼尼市場最深刻的“開眼”記憶。
而康大運和梁撞撞的收獲，顯然更加“實在”——
蘇丹大手一揮，幾大匣子頂級的巴曼尼胡椒、精選的“帝王黃玉”原石、甚至還有幾塊珍貴的“星光”紅藍寶石，已經打包好，準備送上寶船了。
“康大人，殿下，我帶你們看看這裏！”
蘇丹引着他們來到王宮後苑一處巨大而涼爽的石砌象苑。
苑中幾頭溫順的母象帶着小象在泥潭裏嬉戲，發出歡快的低鳴。
更引人注目的是苑旁一排排巨大的木輪石磨，數十名壯勞力喊着号子，推動磨盤，磨碎甘蔗。
甘蔗汁流入巨槽。
蘇丹得意地介紹：“這是我邦獨有的‘象糖’。”
隻見馴象師将溫順的母象引進盛滿沸騰濃稠糖漿的巨大凹形石槽，滾燙的糖漿沾滿象腿。
“我擦！”梁撞撞實在沒忍住，一句粗口脫口而出。
大象皮膚雖厚，但缺乏汗腺，無法通過蒸發降溫，而且它們對高溫很敏感，會經常用滾泥漿的方式形成隔熱層。
現在讓它站在這麽燙的糖漿裏，是想燙死大象嗎？
卻見馴象師指引大象走上一條鋪滿白色芝麻的斜坡長道。
糖漿在象腿體溫作用下層層凝結成危險又誘人的琥珀色糖塊，裹上了厚厚的芝麻。
工匠們待糖塊稍冷，便取下切割成片。
“此糖帶着大象皮膚獨有的樹脂香氣與芝麻焦香，乃王庭貢品，别處絕無僅有！”
象糖是巴曼尼的“國寶”，但制作依賴對大象的剝削，當地人視其爲生計來源，卻忽視動物的痛苦。
梁撞撞悄聲詢問巴曼尼的侍女，大象爲什麽那麽聽話，被燙着也不攻擊馴象師？
得到的答案是：它們從小就被關進狹小籠子，馴象師用鈎子刺其耳頸，直至它們屈服，所以不用擔心馴象師會受到攻擊。
而且馴象師訓練一頭象時，常常讓其他大象隔着栅欄圍觀，以起到震懾的作用。
也就是說母象的“溫順”并非天性，而是長期經曆斷食、囚禁、鈎刺毆打後的精神崩潰狀态。
大象對高溫的恐懼本能被馴象師系統性壓制，代之以更深的肉體痛苦和精神壓迫。
梁撞撞聽得心悸不已——她才不會擔心馴象師受不受攻擊好吧！
侍者将象糖裝入托盤遞到衆人面前。
梁撞撞生平第一次表現她的文雅——以袖袍遮面，将象糖遞到嘴邊——裝模作樣試吃，其實根本沒有入口。
别說這糖她不想吃，事實上，梁撞撞在印度次大陸的土地上其實不想吃任何東西。
除非是在巴曼尼王宮裏那些還算烹饪得比較幹淨的食物還能下得去嘴，否則，能不吃就不吃。
因爲這裏衛生條件太差，人們随地大小便，街頭巷邊那些小食攤子就安置在屎尿裏。
他們就是能做到踩在糞水裏吃東西。
在這片大陸上，沒有強健的脾胃和無敵的免疫系統是無法健康存活的。
吃他們的東西，運氣好的痛苦不堪，運氣差的直接入土爲安。
這所謂的王庭貢品到底有多好吃她根本不想知道——她心疼那頭大象，同時也不想吃大象的腳泥。
可卻聽見身邊康大運贊道：“妙極！”
他正拿着一片深褐色、散發着奇特甜香的糖片端詳，嘴裏還咂吧有聲，甚至又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嗯，這糖口感粗粝、帶着韌性，甜味醇厚飽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松脂的香氣在舌尖蔓延；
此物與大昭饴糖、石蜜皆不同，風味獨特，堪稱一絕！”
康大運很是盛贊，還側頭詢問梁撞撞的意見：“殿下您認爲呢？”
“呵呵，你喜歡就好。”梁撞撞面上笑容要多假就有多假。
她決定，今天、不，至少三天，不讓康大運親她！
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做出的象糖，你康大運怎麽下得去口！
蘇丹聽到康大運的贊美，大喜，大手一揮：“區區土産，略表心意！來人啊，将備好的‘象糖’盡數裝車，送往大昭船隊！”
侍從應聲擡上早已備好的數十大箱密封好的象糖。
王掌櫃看着那些箱子，眼睛又開始放光，已經在盤算該怎樣從康大人這裏搞些到自己手裏——畢竟就算拉回皇宮，皇帝也吃不了那麽多啊！
多少從康大人手裏弄出來些，若多，他就想法賣掉，若少，帶回去給家人們吃個新鮮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