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氣氛比早餐時更加微妙。長長的餐桌上擺着精緻的菜肴,段希辰被保姆帶去兒童房吃飯了,隻剩下李辛和段瑾洛面對面坐着,安靜得隻能聽到餐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
李辛心裏裝着事,食不知味。他偷偷瞄了一眼對面慢條斯理用餐的段瑾洛,那副冷靜自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讓他莫名有些煩躁,又有些……說不清的酸楚。
他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裝作不經意地提起,語氣帶着點刻意營造的閑聊感:“對了,老公,我前幾天好像聽人提起……去年公司是不是有個叫李辛的員工,因爲……意外去世了?”
段瑾洛切牛排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眼皮都沒擡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嗯。突發心梗,搶救無效。人事部門已經按标準内的最高額度給了家屬補償,後續撫恤也到位了。段氏在員工福利和善後方面,業内口碑你知道的。”
他的回答簡潔、客觀,甚至帶着一絲企業管理者應有的、對處理結果的肯定。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李辛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澀澀的,發苦。标準内的最高補償……是啊,段氏确實大方,足夠他那對老實巴交的父母後半生衣食無憂。可這就能換回一個活生生、二十八歲的大好青年嗎?他李辛,就這麽輕飄飄地變成了檔案裏一個被妥善處理完畢的“事件”。
他喉嚨有些發堵,勉強“哦”了一聲,低下頭,用叉子無意識地戳着盤子裏的蘆筍。
段瑾洛卻在這時擡起頭,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李辛心裏一緊,知道自己可能引起了懷疑。他趕緊擡起頭,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含糊其辭:“沒……就是去年好像聽你随口提過一次,今天突然想起來了。覺得……挺可惜的。”
“我提過?”段瑾洛的眉頭機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裏的疑惑更深了。他記憶力極好,尤其是關于公司重要事務(包括這種非正常離職的善後),他非常确定自己從未在家中和這個對公事毫無興趣的妻子談論過任何一個普通員工的生死。
李辛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越描越黑。他連忙低下頭,用吃飯掩飾慌張:“可能……可能我記錯了吧,或者是聽别人說的。”
段瑾洛沒再追問,但那雙銳利的眼睛依舊停留在他身上,仿佛要透過這具美豔的皮囊,看穿裏面那個突然變得有些古怪的靈魂。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這次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
李辛如坐針氈,感覺自己再待下去可能就要露餡了。他心一橫,決定趁此機會提出那個最重要、也最難以啓齒的請求。
他放下刀叉,雙手放在膝蓋上,絞在一起,擺出一副可憐兮兮又帶着點撒嬌意味的表情——這對他現在的芯子來說難度極高,完全是硬着頭皮模仿記憶裏原主的樣子。
“老公……”他聲音放軟,帶着點黏膩,“那個……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換季,你打呼噜,我總覺得睡不好,渾身不舒服……你看,能不能……暫時分房睡一段時間?讓我好好調理一下?”
段瑾洛拿着紅酒杯的手頓在半空,終于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他微微後靠,目光落在李辛那張明顯寫着“心虛”的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戲谑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分房睡?”他重複了一遍,語調拖長,帶着玩味,“理由呢?就因爲……你睡不好?”
李辛硬着頭皮點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又無辜。
段瑾洛輕笑一聲,那笑聲低沉,卻讓李辛後背發涼。他身體前傾,隔着餐桌,盯着李辛,一字一句地,緩慢而清晰地問:
“李辛,我打呼噜嗎?”
“……”
李辛瞬間石化,大腦一片空白。
操!失策了!原主的記憶裏根本沒有段瑾洛打呼噜的印象!這冰山睡覺安靜得像具屍體!他怎麽會想出這麽個蠢到家的借口?!
看着李辛那張瞬間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臉,段瑾洛眼中的興味更濃了。他慢悠悠地補充道:
“就算要找借口,也找個像樣點的。這個……太幼稚了。”
李辛:“!!!”
完了,不僅沒達到目的,反而引起了對方更大的懷疑!他現在隻想穿越回幾分鍾前,狠狠抽那個想出“打呼噜”借口的自己兩巴掌!
段瑾洛看着他無地自容的樣子,卻沒有繼續逼問,隻是優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既然身體不舒服,就早點休息。”他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淡漠,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卧室給你,我去書房處理點事情。”
說完,不等李辛反應,便轉身離開了餐廳。
留下李辛一個人對着滿桌佳肴,風中淩亂。
這……算是同意分房了?雖然過程極其社死,但結果……好像達到了?
可爲什麽,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段瑾洛最後那個眼神,比直接拒絕更讓他心驚膽戰?這個男人,太敏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