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氣氛比平時更加安靜。餐桌上隻有銀制餐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段希辰被保姆提前帶下去洗澡了,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相對無言的兩人。
李辛低頭默默吃着東西,味同嚼蠟。那份冰冷的協議像一塊巨石梗在他心口,讓他不吐不快。他芯子裏是那個習慣于直面問題、尋求解決方案的男性思維,最終壓過了那點莫名其妙的委屈和矯情。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主位上的段瑾洛。
“我今天下午,在你書房找書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他頓了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帶情緒,“我們結婚時簽的那份協議。”
段瑾洛切牛排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
他這種過于平靜的反應,讓李辛心裏更是一沉。果然,在他心裏,這根本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無需讨論的事情。
“我隻是想确認一下,”李辛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協議上的條款,現在……還作數嗎?比如,我不能過問你的……社交,尤其是,與其他異性的交往?”
他終于把最核心的問題問了出來。他想親耳聽聽段瑾洛會怎麽說。用最理性的态度,去面對這份最傷人的現實。
段瑾洛終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拿起旁邊的紅酒杯,輕輕晃了晃,深邃的目光透過杯壁,落在李辛臉上。那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惱怒,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和分析。
“協議具有法律效力,自然作數。”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至于你提到的條款,李辛,那份協議在當時,對你我而言,都是最公平的選擇。它明确了你的權利和義務,也保障了你的物質生活。當初,你也是認可并簽字的。”
他抿了一口酒,繼續用那種分析商業合同般的口吻說道:“這樣的安排,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和誤會。你享受段太太身份帶來的優渥生活,我則需要一個……安分守己、不惹麻煩的伴侶。很公平,不是嗎?”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刺中李辛心中最敏感的地方。公平?是啊,太公平了。用金錢買斷自由和尊嚴,用物質圈養一個漂亮聽話的寵物。從商業邏輯上看,無可指摘。
李辛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怎麽反駁?段瑾洛說的句句在理。協議是原主簽的,白紙黑字。他一個占了别人殼子的孤魂野鬼,在這裏替原主感到不值?還是替自己那點可笑的、剛剛萌芽就被現實踩碎的心動而委屈?
如果他是段瑾洛,面對一個隻有美貌、腦袋空空的草包美人,或許他給出的條件,還不如段瑾洛“大方”。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理智、冰冷、遵循等價交換。
看着李辛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抿緊的嘴唇,段瑾洛眸色微動,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着她:
“還是說,你現在……對協議的内容,有什麽不滿?或者,有了别的……想法?”
他的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警告。
李辛猛地回過神,對上段瑾洛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裏一慌。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扯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帶着點自嘲和認命的笑容:
“沒有。怎麽會不滿?段總給的條件已經很優厚了。是我一時想岔了,抱歉。”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那點酸澀,“協議很好,很清楚。我會繼續遵守的。”
說完,他重新拿起刀叉,專注地切割着盤子裏的食物,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段瑾洛靜靜地看着他,看着他故作鎮定卻微微顫抖的指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下可能藏着的情緒,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
這隻小狐狸,又在僞裝。她明明在意了,卻偏要裝出一副順從理智的樣子。
這種認知,并沒有讓段瑾洛感到勝利的快感,反而像是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他心裏。他甯願她像以前那樣大吵大鬧,或者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張牙舞爪,而不是現在這樣,用理智将自己包裹起來,沉默地退回到協議劃定的安全線内。
晚餐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結束。
李辛率先起身:“我吃好了,先上去看看辰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