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江風帶着水汽的微涼，吹拂着岸邊的垂柳，也吹亂了李辛披散的長發。他将車停在僻靜的江邊觀景台，熄了火，獨自一人靠在車門上，望着遠處江面上粼粼的月光和偶爾駛過的貨船模糊的燈火。

這裏是他上輩子，還是李辛（男）時，每當工作壓力大到喘不過氣，或者心情極度煩悶時，最喜歡來的地方。面對着寬闊的江面，聽着嘩嘩的水聲，仿佛所有的煩惱都能被江水帶走，或者至少，能獲得片刻的喘息。

重生（或者說穿越）成女人後，他幾乎沒再來過。潛意識裏，或許是在抗拒着什麽，也或許是新的身份和處境帶來的混亂，讓他無暇他顧。

但今晚，那份冰冷的婚前協議，以及段瑾洛那番更加冰冷的“公平論”，像一根尖銳的刺，紮破了他這段時間以來用“務實”和“随遇而安”構築起的保護殼，露出了裏面那個依舊會感到受傷和迷茫的靈魂。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需要這熟悉的江風，來吹散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黏膩又酸澀的難過。

他點了一支煙（原主身體似乎不習慣尼古丁，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但還是固執地吸了一口），煙霧在微涼的空氣中袅袅散開。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協議上那些冷酷的條款，一會兒是段瑾洛那雙平靜無波、分析利弊的眼睛，一會兒又是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因爲對方偶爾流露的“維護”和“興趣”而産生的、那些不該有的、愚蠢的悸動。

他自嘲地笑了笑。李辛啊李辛，你芯子裏好歹也是個在社會摸爬滾打了幾年的男人，怎麽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居然會對一個用協議把你當“所有物”的男人動心？就因爲人家技術好？長得帥？偶爾給點甜頭？

真是太可笑了。

他擡頭，看着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又想起自己心血來潮畫的那幅肖像，以及旁邊那句抄來的“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當時還覺得是自己急中生智，現在想來，在段瑾洛眼裏，恐怕幼稚得像個小學生的塗鴉吧？或許他當時收下，也隻是覺得有趣，像主人收下寵物笨拙的讨好一樣。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李辛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江風裏。他用力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清楚地知道，那份難過，不僅僅是爲了原主那份屈辱的協議，更是爲了自己。爲了自己那點剛剛冒頭、就被現實狠狠踩碎的心動。

他以爲自己和段瑾洛之間，至少有那麽一點點不同了。他看到了段瑾洛冰山下的裂痕，感受到了那份強勢背後的、或許連段瑾洛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他甚至開始覺得，也許……他們可以慢慢靠近，哪怕隻是作爲兩個獨立的、互相試探又互相吸引的個體。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或許隻是他的一廂情願。在段瑾洛的價值體系裏，他的位置，早就被那份協議釘死了。一個用金錢可以衡量、需要遵守規則、不得越界的“所有物”。那些他以爲的“特殊”，可能隻是主人對一件比較新奇的玩具，暫時多出來的一點耐心和興趣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心裏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也好。這樣也好。

既然明确了遊戲規則，那就别再投入不必要的感情。繼續扮演好“段太太”的角色，享受優渥的物質生活，發展自己的小愛好（比如打遊戲、學設計），照顧好兒子和父母。至于段瑾洛……就把他當成一個提供資源和……生理服務的合作夥伴。各取所需，銀貨兩訖，誰也别越界。

至于心裏那點剛剛萌芽就被掐滅的酸澀，就讓它随着這江風散了吧。

李辛掐滅了煙蒂，最後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江面，轉身拉開車門。

是該回去了。回到那個金絲籠裏，繼續扮演好他的角色。

隻是這一次，他不會再讓自己産生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他發動車子，駛離江邊。後視鏡裏，江邊的月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燈光中。

而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離開後不久，另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剛才停留的位置。車窗降下，段瑾洛深邃的目光，望着李辛車子消失的方向，指尖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

他的小狐狸，果然躲到這裏來了。是覺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