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公墓總是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濕冷,即使是在陽光尚好的午後。李辛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衣褲,戴着寬檐帽和口罩,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幽靈般穿梭在寂靜的墓碑之間。
他根據信息。找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位置。當看到墓碑上那張屬于“自己”——陽光開朗、帶着點不羁笑容的年輕面孔時,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刺痛感同時攫住了他的心髒。
照片下的刻字清晰刺眼:李辛,199X - 202X。
他真的死了。以“李辛”的身份,長眠于此。
他蹲下身,将懷裏抱着的一束新鮮的白菊輕輕放在墓前。這是“他”以前并不太喜歡的花,覺得太過素淨,但此刻,似乎隻有這種純粹的顔色,才配得上祭奠這場荒誕的離别。
指尖拂過冰冷石碑上那張笑臉,李辛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眼眶發熱,卻流不出一滴眼淚。這具身體,連爲“自己”痛哭一場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他沉浸在無邊的悲涼中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身後不遠處。
李辛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壓低了帽檐,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帶着審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那人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說話。片刻後,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朝着墓碑走來。一雙穿着黑色工裝褲和馬丁靴的腳停在了他的斜前方。
李辛的呼吸幾乎停滞。他透過帽檐的縫隙,看到來人将一束包裝精美的白色郁金香,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他的白菊旁邊。
白色郁金香……那是他上輩子最喜歡的花。純粹,驕傲,帶着一種不易察覺的脆弱。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一個低沉沙啞、帶着濃濃疲憊和悲傷的男聲在他頭頂響起,每個字都像鈍器砸在李辛心上:
“小子……不是說好今年冬天一起去阿爾卑斯滑雪嗎?怎麽……說話不算數了?”
是季淮安。
李辛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死死低着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克制住不讓自己顫抖得太厲害。
季淮安。比他大一歲,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發小,是他短暫人生裏最信任、最依賴的哥哥。他帶他逃課去打遊戲,教他騎機車,在他被高年級欺負時第一個沖上去打架,也是他所有戶外愛好的引路人——攀岩、滑雪、徒步,那些肆意揮灑青春和汗水的記憶裏,幾乎每一幀都有季淮安的身影。
李辛甚至曾經偷偷想過,如果自己喜歡男人,那對象一定是季淮安這樣的。當然,這隻是少年心事裏一個模糊的、從未宣之于口的念頭。後來各自工作,見面少了,但那份深厚的兄弟情誼從未改變。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季淮安。更沒想到,會親眼看到這個總是笑得爽朗、天塌下來好像都能頂住的哥哥,在他(李辛)的墓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季淮安似乎并沒有在意旁邊這個陌生的、打扮古怪的“女人”。他兀自沉浸在悲傷裏,伸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冰涼的墓碑,就像以前敲李辛的腦袋一樣,聲音帶着壓抑的哽咽:
“加班……喝酒……你小子……真行啊……”他深吸一口氣,仰起頭,努力想把眼淚逼回去,但通紅的眼眶和劇烈滑動的喉結,出賣了他巨大的痛苦,“哥以後……帶誰去滑雪啊……”
李辛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開口,想告訴季淮安,他沒死,他就在這裏!可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能說什麽?說自己是借屍還魂的怪物嗎?
他隻能像個卑劣的竊聽者,僵在原地,聽着季淮安對着冰冷的墓碑,斷斷續續地訴說着那些來不及實現的約定,那些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回憶碎片。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淩遲着李辛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季淮安似乎平靜了一些。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擡手用力抹了把臉,轉身,準備離開。
在經過依舊蹲着的、像個石雕般的李辛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或許是因爲李辛身上那種過于濃重的悲傷氣息,與這個掃墓的環境格格不入,季淮安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
帽檐下,李辛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通紅的、卻依舊深邃銳利的眼睛。那眼睛裏盛滿了未幹的淚水和深切的痛苦,但在觸及他視線的一刹那,還是習慣性地流露出了一絲禮貌的、帶着詢問的意味。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李辛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淮安哥”!
但最終,他隻是猛地低下頭,将臉埋得更深,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季淮安看着這個反應奇怪的陌生女人,皺了皺眉。他或許覺得對方也失去了重要的人,悲痛難抑,便沒有再多問,隻是低聲說了一句:“節哀。”
然後,他邁開腳步,沉重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墓園的盡頭。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李辛才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地坐倒在地。他摘掉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淚終于決堤而出,無聲地洶湧滑落。
淮安哥……
對不起。
我還活着,卻再也無法以李辛的身份,和你勾肩搭背,叫你一聲“哥”了。